第22章 出发
那三样东西，顾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三枚楔子，精准地钉入了联盟的缝隙。
他要的，是“一份完整的、未经删改的铁牙坞堡周边百里地形及ZLRs波动记录”，这是向看守人要的；“一套最高规格的单兵动力外骨骼，以及改装权限”，这是向堡主要求的；最后，“绝对的、不受质疑的战术指挥权”，这是他向所有人宣告的。
天平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卫队长“甲”那被头盔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那攥紧的、发出“咯咯”声的铁拳，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然而，在堡主通过侍从官传来“同意”的指令后，这个脆弱的联盟，终究是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远征的准备，在一种诡异的、高效的沉默中开始了。
物资储备仓前的广场上，这场整备行动本身，就是一幕充满了象征意义的哑剧。
律法看守人的装备从统一规格的金属箱中取出，每一件都安放在防静电地布上。能隔绝微量辐射和异常波动的灰色制服，腕部集成了生物体征监测和微型电脑的护腕，以及那些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涟漪罗盘”。他们的武器是几把轻便的电磁步枪，没有备用弹夹，只有几块能量板，仿佛对自己的每一次射击都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两个字：专业。
另一边，堡主卫队的画风则截然相反。他们像一群准备洗劫城市的维京海盗。厚重的、伤痕累累的黑色合金甲被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箱箱黄澄澄的、口径骇人的子弹被打开，五名队员旁若无人地将弹链一圈圈缠在自己身上。他们装备着大功率的动能步枪和爆破手雷，卫队长“甲”的身后，甚至还背着一具单兵火箭发射器。两个字：暴力。
而顾川呢。
他穿上了堡主卫队提供的动力外骨骼，这套装置能极大增强他的力量和负重，但其粗糙的关节和裸露的液压管线，让他感觉自己像是钻进了一台拖拉机的驾驶室。随后，看守人那边送来了一顶经过改造的头盔，内置了通讯模块和最基础的环境监测系统。
但他真正的“武器”，却是由他自己准备的。
一小袋经过特殊研磨和混合的光苔粉末，装在铅制的小瓶里。几瓶用王师傅工坊里废弃的化学试剂调配出的、颜色诡异的液体，其中一瓶在晃动时会发出微弱的荧光。以及一个被他拆开又重新组装过的老旧通讯器，内部的电路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看守人的技术员“索引”，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终究是没忍住好奇。他借着调试设备的名义，拿着一个薄片状的扫描仪，不经意地从顾川的“私人物品”旁扫过。
“滴！滴！警告！检测到高强度信息干扰！”扫描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瞬间被一片混乱的雪花点所覆盖。
“索引”脸色一变，正要细看，顾川的声音平静地从旁边传来：“我劝你最好离它远点。有些来自旧时代的‘暴躁家伙’，不喜欢被其他电子设备窥探。它会认为你的扫描是一种‘挑衅’，然后……烧掉你的主板。”
这番半真半假、混杂着“系统”知识和废土神秘主义的解释，让“索引”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看着顾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有些狼狈地收起了扫描仪，快步退回了自己的阵地。
另一场无声的交锋，则发生在物资的分配上。
“爆炸物，由我们统一保管。”卫队长“甲”的声音，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为了安全。”
“可以，”天平甚至没抬头看他，只是淡淡地回应，“作为对等原则，所有ZLRs遗物，包括那枚数据晶片和星图，也必须由我们保管。同样，为了安全。”
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卫队长“甲”的手即将按向腰间的武器时，顾川开口了。
“‘甲’队长负责保管所有‘热能’爆破物，天平队长负责保管‘动能’穿刺弹。至于核心物品，”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硬质小包，“它们跟着我。我死了，东西谁也拿不到。我活着，你们谁也别想独吞。有问题吗？”
简单的制衡，暂时堵住了这个即将爆开的火药桶。
……
出发的前夜，顾川没有留在压抑的仓库。他独自一人，走向那熟悉的、终日轰鸣的动力区。
他先去了医疗区。
在角落的病床上，石头正靠着墙，用一块砂纸，笨拙地打磨着自己那条钢铁义肢的接口，试图让它和自己大腿上那个金属基座的连接处更贴合一些。
顾川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走过去，蹲下身，将一张画满了复杂线条的图纸，放在了石头的床头。
“这是我从图书馆一本旧书里找到的设计，”顾川的声音很轻，“利用了杠杆和最简单的液压原理。等你适应了现在这个铁疙瘩，就让王师傅帮你造这个。它不一定更有力，但能让你走路时省一半的劲儿。甚至……跑起来。”
石头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他看着图纸上那些他看不懂、但又感觉无比精巧的结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川离开了医疗区，走进了王师傅的工坊。
老旧的工坊里，只有王师傅一个人，正就着一盏昏暗的灯，喝着老韩的劣质烈酒。
顾川走过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烫。
“那小子，谢过你了。”王师傅闷声说。
“我欠你们的。”顾川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老王，关于那个‘信标’，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你猜的没错，从我画第一张图纸开始，它的结局，就已经写在另一张图纸上了。”
王师傅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顾川，那眼神无比复杂，有愤怒，有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证实了猜测的疲惫。
“你们这些人……”他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心眼儿真他妈的多。”
他站起身，从一个上锁的铁柜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扔给顾川。
“拿着。这里面有几样我压箱底的宝贝，或许能救你一命。”他拍了拍顾川的肩膀，那只钢铁的义肢，显得格外沉重，“小子，记住我的话。在外面，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那些看起来最可靠的家伙。废土上，能信的，只有你自己这双手，和你脑子里的东西。”
“活着回来。”
……
黎明，灰色的微光第一次刺破地平线。
铁牙坞堡那扇如同史前巨兽下颚骨般的巨大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一道久违的、夹杂着尘土与自由气息的阳光，照亮了门后那条通往未知废土的道路。
三辆经过重度改装的、外形狰狞的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顾川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用知识和欺诈才得以立足的钢铁堡垒。
然后，他头也不回。
“出发。”
车队驶出城门，如同一支射向黎明的箭，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片广袤、苍凉而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废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