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名为“信任”的祭品
当晚,铁牙坞堡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警报并非来自刺耳的电钮,而是一声沉闷的、发自地底深处的爆炸。那是屠夫帮用劣质炸药,强行轰开了一条通往动力区外围的维修通道。紧接着,是数十双淬油的军靴,踏在金属格栅上发出的、杂乱而致命的脚步声。
“敌袭!”
一名负责夜间巡逻的学徒,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这两个字。
整个动力区瞬间从沉睡中惊醒。
王师傅的工坊,成了风暴的中心。
“把三号闸门放下!用备用的冲压机模具顶死!”王师傅赤着上身,平日里用来指挥维修的洪亮嗓门,此刻成了战场的号角。他的学徒们,那些平日里和油污扳手打交道的半大孩子们,脸上带着恐惧,但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他们不是士兵,但他们是动力区的孩子。这里是他们的家,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就是他们的家人。
他们用乙炔喷枪切割金属板,临时加固脆弱的入口;他们打开高压蒸汽阀的保险,让滚烫的蒸汽在管道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准备给任何闯入者一场致命的“桑拿”;他们将最沉重的扳手和撬棍分发下去,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而在工坊最里层,一个相对安全的控制室内,顾川正看着一面布满灰尘的仪表盘。上面的指针,正因外部线路的暴力破坏而疯狂跳动。
老韩也在,他已经将医疗箱打开,绷带、凝血蕨膏、缝合针线,一字排开,他的脸色,比手术台上的金属盘还要冰冷。
“这就是你的‘计划’?”老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用这些孩子的命,去赌一个疯子的贪婪?”
“代价。”顾川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仪表盘上,“任何变革,都需要代价。我们的目标,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终的胜利。相信老王,他知道该怎么做。”
“轰!”
工坊的主门,在又一次剧烈的爆炸中,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屠夫手下最精锐的打手们,如同一群嗜血的鬣狗,嚎叫着冲了进来。
“为了老大!”
迎接他们的,是一股从天而降的、足以烫熟皮肉的高压蒸汽!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打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浑身通红地倒了下去。
王师傅如同一尊愤怒的战神,挥舞着他那只巨大的机械义肢,将一名企图偷袭的敌人连人带刀一起砸飞出去,狠狠地撞在远处的配电箱上,爆出一团绚烂的电火花。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阶段。
金属的碰撞声、骨骼的碎裂声、临死前的惨叫和愤怒的咆哮,混合成了动力区今夜唯一的交响乐。学徒们用他们并不熟练的格斗技巧,依靠对地形的熟悉,与数倍于己的敌人且战且退。
但他们终究不是杀手,且由于某些忌惮,他们不能下死手。
在付出数人重伤的代价后,屠夫帮的匪徒们,还是冲破了这道由血肉和勇气组成的脆弱防线,逼近了工坊的中心——那台被帆布覆盖的、神秘的“赫尔墨斯信标”。
王师傅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像一头被围困的雄狮,死死地守在“信标”前。
“谁敢动它,我拆了谁的骨头!”
“老东西,去死吧!”
三名打手同时从三个方向扑了上来。王师傅的机械臂砸倒一个,左手用扳手格开一把砍刀,本应该扫出的左腿并无动作。第三把锋利的短矛,刺进了他的大腿。
王师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了下去。
“得手了!”
一名打手狂喜地冲上前,一把扯开帆布,露出了那台散发着柔和辉光的“信机”。他甚至没有忘记旁边那卷被精心放置的、用蜡封好的羊皮纸“说明书”,一把将其捞进怀里。
“撤!”
匪徒们不再恋战,簇拥着他们的“战利品”,如潮水般退去。
工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味。
老韩第一时间冲了出去,跪在王师傅身边,用颤抖的手检查着他的伤口。
王师傅推开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地捂住腹部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越过所有受伤的学徒和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了从控制室里走出来的、毫发无损的顾川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询问。
“这值得么?”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
顾川走到他身边,蹲下,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他们会付出百倍的代价。”
“现在,”顾川看着匪徒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得像ZLRs深处的恒冰,“倒计时,才算真正开始。”
……
屠夫的巢穴,与其说是一个住所,不如说是一头巨兽的巢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劣质酒精混合的、具有攻击性的味道。墙壁上挂着不知名变异生物的头骨,地面由粗糙的岩石和废弃的金属板拼接而成。
而此刻,在这片肮脏与暴力的中心,那台“赫尔墨斯信标”正静静地立着。
它像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艺术品,幽幽地旋转着内部的光华,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屠夫帮的打手们粗野地欢呼着,庆祝这次不流血的“胜利”,但他们的老大,屠夫,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只是站在几米开外,用一种审视、贪婪又充满戒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台“信标”,仿佛那不是一件战利品,而是一头他刚刚捕获、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猛兽。
“你,过去,让它动起来。”屠夫用他那把标志性的、巨大的切肉刀,指了指一个被五花大绑、吓得瑟瑟发抖的俘虏。那是他从一个小聚落抓来的“技术员”。
在屠夫和他手下黑洞洞的枪口下,那个可怜的技术员哆哆嗦嗦地爬了过去。他没敢直接触碰,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装置的底座,很快,他发现了一个用旧羊皮纸卷成的、被蜡封住的小管。
他将其呈给屠夫。
屠夫扯开蜡封,展开那张泛黄、质地粗糙的羊皮纸。上面是用一种黄金时代的、古板的印刷体,写着几个大字:
【思绪甄别仪】
下面,是几个用简笔画勾勒出的人形图标。一个图标下,标注着“同调(蓝色)”;另一个图标下,则标注着“排异(红色)”。
屠夫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这不是什么稳定器,这是一个……能看穿人心的东西!
他一把揪过他最信任的副手,一个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独眼龙,将他推到“信标”前。
“开机。”屠夫对技术员命令道。
“把手放在上面”
技术员颤抖着将手放在“信标”顶端蛇形回路上。嗡鸣声响起,那团蓝绿色的星云再次开始旋转。
“问你一个问题,”屠夫盯着独眼龙,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对我,忠诚吗?”
“老大!当然!我这条命都是你的!”独眼龙急切地表态。
恰在此时,“信标”内部的光芒,随机地、柔和地,变成了一片令人心安的蓝色。
巢穴内的气氛,为之一松。屠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很满意。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角落,一个平日里负责管理食物、一直被他有所怀疑的瘦高个。
“你过来。”
瘦高个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上周,你私藏的肉干,是不是比你上报的多?”屠夫的声音很平淡。
“没……绝对没有!老大,我冤枉!”瘦高个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手心的溢出汗渍,“信标”内部的光芒,似乎犹豫了一下,在蓝绿之间闪烁不定,最终,猛地一下,绽放出了一片刺眼的、充满排异感的红色。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下一秒,一道寒光闪过。
屠夫那把巨大的切肉刀,干净利落地划开了瘦高个的喉咙。鲜血,溅在了“信标”光滑的外壳上,又缓缓滑落。
屠夫看着倒下的尸体,再看看那台闪烁着红光的“神器”,他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压抑的狂笑。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终结一切谎言与背叛的终极武器!
“下一个!”
血腥的甄别,开始了。
这不再是一场审问,而是一场由屠夫主导的、献给那台“神器”的、名为“信任”的祭品。
“你!上个月跟‘铁牙’的人私下接触,说了什么?”“……老大我只是换了点烟草……”——红光亮起。
“你!我让你去收的保护费,为什么少了两成?”“……他们说收成不好,我……我可怜他们……”——红光亮起。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没有!绝对没有!老大英明!”——蓝光亮起。这个人活了下来,但他周围的同伴,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巢穴里,曾经那种属于暴力团伙的、扭曲的“兄弟情谊”,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每个人都成了孤岛,他们不再恐惧屠夫的刀,而是恐惧那道无法预测、无法辩驳的光。忠诚与否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轮到自己时,那光,会是什么颜色。
……
一夜过去。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光透过巢穴顶部的通风口照进来时,整个大厅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近一半的核心成员,倒在了血泊中。
屠夫疲惫地坐在他那张兽骨王座上,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他满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看着那些“不忠者”的尸体。他的统治,从未像此刻这般纯粹、这般绝对。
他走到“信标”旁,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温柔地、虔诚地擦拭掉上面的血迹,就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但他的内心深处,一个念头却如毒蛇般挥之不去。
死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真正的、藏得最深的叛徒,一定还混在那些因为“蓝光”而幸存下来的人中间。
或许,还有更大的、看不见的恶意,笼罩着整个坞堡……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到那张羊皮纸说明书上,落在了最下方一个被他之前忽略的、用红色墨水画了一个圈的图样上。
那上面画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区域。
旁边的标注,字迹潦草而狂热。
【高能净化模式】
屠夫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似乎找到了,那个能将所有“杂念”、所有看不见的敌人,都一网打尽的、最终极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