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欺诈
王师傅的小屋，这段时间有点高级。
“转速不对，辉光矩阵需要更柔和的离心力，否则会破坏光苔的‘信息活性’。”
“这个焊点，用三号焊锡。对，我知道它很贵，但我们需要它的‘能量传导纯净度’。”
这是顾川在吆喝，像手握法杖的大魔导师，正在指挥一群小学文凭都没有的机械牛马创造奇迹。
王师傅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着汗珠，那只由活塞与连杆组成的机械义肢，此刻展现出了与它粗犷外形截然相反的精巧。他能用巨大的台钳，夹住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轴承；他也能在顾川的指导下，将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完美地嵌入所谓的“量子谐振腔”的凹槽中。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创造的快感里。他一生都在修理、维护、模仿，这是他第一次，在“创造”一个他完全不理解、但又感觉无比伟大的东西。
看得出来，他很快乐。
老韩是这场交响里唯一的、不和谐的噪音。
他几乎每天都会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把一壶自己酿的、能烧穿喉咙的烈酒和几块硬邦邦的肉干扔在工作台上。
“两个疯子！一个敢画，一个就真敢造！”他指着那个初具雏形的“信标”骂道，“坞堡的资源是让你们拿来造这种……这种发光的垃圾的吗？我那边的绷带又快用完了！”
王师傅头也不抬地回敬：“你懂个屁！这叫艺术！这叫科学！”
“我只懂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用这玩意儿给你们俩当墓碑！”
嘴上虽这么说，但他每次都会在旁边看上一阵，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个“发光垃圾”的好奇，走的时候，还会顺手把两人换下的、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给拎走。
这是黄金时代的常见阵容，擅长画大饼的老板，哭嚎着亏损又只能哭着擦屁股的财务，以及不知道在造什么但是很有价值感的牛马。
很是有一种能干出大事的感觉。
……
当“赫尔墨斯信标”的主体结构完工，只剩下最后的能源调试时，顾川需要考虑把饼往别处画了，良心老板不会只给自己人喂饼。
他再一次走进了下层区。
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酸、腐败和绝望的黏稠空气。
比起上次来时的羞涩，这次他更像一个老戏骨，露着含蓄又耀眼的得意。
嘴自然是撇着。
似是得了天子重任，又似随了鸡犬升天
他在那个最阴暗的角落，再次找到了“数据蚊子”。
这个情报贩子正蜷缩在岩石上，怀里抱着他那个宝贝平板，屏幕上一个简陋的地图软件卡顿得像得了帕金森。
顾川在他面前蹲下，没有说话。
“数据蚊子”警惕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是顾川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
“想知道什么？老规矩，我这里的情报……”
“你的图形处理器过热，缓存堆积太多，再用下去，主板上的电容会爆掉。”顾川淡淡地打断他。
“数据蚊子”的表情僵住了。他这台宝贝是他的饭碗，最近确实越来越慢，但他只以为是机器老旧。
顾川伸出手，没等对方反应，便从他怀里拿过平板。他没有做什么复杂的维修，只是用一种“数据蚊子”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法，连续点击屏幕边缘的几个特定位置，调出了一个隐藏的开发者模式，然后清除掉了所有垃圾缓存。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他将平板扔回“数据蚊子”怀里。
“数据蚊子”颤抖着手点开那个地图软件，原本卡顿的画面，此刻如丝般顺滑。
这对他而言，不啻于一次神迹。他看向顾川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客户”，变成了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你……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顾川笑了笑，压低声音，用一种既像抱怨又像炫耀的口气说道：
“没什么，就是被王师傅烦透了。最近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堡主那边好像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秘密任务，整天拉着我，在工坊里捣鼓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玩意儿。神神叨叨的，嘴里念着什么‘稳定ZLRs遗物的能量’，还说什么要‘聆听’……啧，吵得人睡不着觉。”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走，仿佛真的只是来发句牢骚。
“数据蚊子”愣在原地，脑子里疯狂地咀嚼着顾川“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几个关键词：堡主、秘密任务、王师傅、稳定遗物、聆听……
作为一名专业的情报贩子，他的大脑立刻将这些碎片，与近来下层区最热门的传说——“第一聆听者”——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一个惊天的“真相”，在他的聪明的脑海中自动生成了。
……
回到工坊，王师傅刚好完成了最后一根线路的连接。
“小子，来试试。”
顾川点了点头，将一个微型能量匣推进了“信标”的接口。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令人心安的嗡鸣，装置，启动了。
它没有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而是那么的柔和，那么的梦幻。被研磨成粉末的光苔，在那个所谓的“量子谐振腔”内，被微弱的电流驱动着，形成了一团缓慢旋转的、蓝绿色的微光星云。光芒透过半透明的外壳，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神秘的几何光影。
它看起来无比精美，无比深奥，仿佛蕴含着宇宙的终极奥秘。
但实际上，它的功能，依然为零。
王师傅看着自己的杰作，看着那团旋转的光，眼神里满是痴迷与骄傲。
也就在此时，下层区最深处的阴影里。
“数据蚊子”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死死地扼住喉咙，整个人被提离了地面。他惊恐地看着眼前那个满脸横肉、脖子上纹着滴血屠刀的男人——屠夫最信任的打手之一。
“说！上层区那个新来的‘智者’，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在死亡的威胁下，“数据蚊子”将他自己“脑补”出的那个、最劲爆也最符合逻辑的“真相”和盘托出：
“是……是堡主……堡主亲自下令，让王师傅和那个新来的智者，制造一件能与‘第一聆听者’产生共鸣的神器！用来……用来稳定遗物的能量！”
那名打手松开了手，“数据蚊子”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剧烈地咳嗽着。
打手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屠夫的目光，已然穿透了层层的岩石，如同一只贪婪的秃鹫，死死地锁定在了那终日轰鸣的动力区。
这个没死透的家伙似乎真用那个坐标搞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