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谈判
冲压机停了。
那台如同铁牙坞堡心跳般、日夜轰鸣的巨型机器,毫无征兆地陷入了沉默。
顾川盘腿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睁开了眼睛。
他们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顾川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水拍了拍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布下的局,才算真正开始。他不是棋手,只是一个刚刚把棋盘摆好,就被迫坐上牌桌的赌徒。
与此同时,铁牙坞堡顶层,堡主的房间。
侍从官“丙”快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他们到了。和您预料的一样,正在按规矩请求进入。”
轮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淡淡地“嗯”了一声。
“放他们进来。”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派卫队‘护送’他们去下城区。记住,是护送,不是监视。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我只想知道,这群自诩为‘法则代言人’的家伙,能从那个洞里,看出些什么花样来。”
“是。”
“另外,”老人补充道,“等他们看完了,把我的首席技术顾问,顾川先生,‘请’到会客厅。就说,我有些关于动力区能源配给的技术问题,需要向他请教。”
侍从官“丙”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退下。
棋盘上,一枚新的棋子,被堡主亲手推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
顾川被侍从官“丙”客气地带到了顶层的会客厅。这里他来过,但今天的气氛截然不同。
房间里没有堡主,只有五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陌生人。
为首的女人,正是代号“天平”。她没有看顾川,而是专注地研究着桌上的一块岩石样本——那是从下城区那个半球形空洞边缘采集下来的。她的手指戴着薄薄的手套,轻轻拂过岩石那光滑如镜的切面。
“完美的能量转化。”她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顾川说话,“没有多余的热量残留,没有剧烈的动能冲击。输入的能量,几乎100%被用于‘抹除’物质结构本身。”
她终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锁定了顾川。
“顾川先生,堡主向我们推荐了你。他说,你是整个坞堡唯一有能力对‘能量’和‘物质’进行如此深度思考的人。而且,你和死者,屠夫,恰好有些过节。”
她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指控,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枚钉子,将顾川牢牢钉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顾川没有去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块岩石样本上。
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在这些自诩专家的人面前,唯一有用的手段,就是展现出远超“嫌疑人”这个身份的、无可替代的价值。
“你们的结论,只对了一半。”顾川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
天平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这不是一次单纯的能量转化。”顾川缓缓说道,“如果只是能量,无论多高,最终都会以热和光的形式耗散。要做到这种‘抹除’效果,还需要一个‘催化剂’。”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屠夫帮私自从主电网接过一条高功率线路,这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那条线路老化严重,电流极不稳定。而那个洞穴里,长满了‘光苔’。”
说到“光苔”这个词时,他清晰地看到,天平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探究的神色。
“把一个不稳定的高功率能量源,和一个天生的ZLRs共鸣场放在一起……有时候,是会产生一些……挺有意思的物理现象。”
“你是说光苔在高功率能量的作用下催生了一次‘抹除’?”“天平”有些惊异和兴奋。
满满的求知欲。
“你说的光苔的‘共鸣特性’,需要特定的能量阈值和频率才能触发。你如何确定的?”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技术性的、无法回避的陷阱。如果顾川回答,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蓄意为之的“操作者”,而非“观察者”。
顾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甚至有些懒散地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看守人们的肌肉瞬间绷得更紧了。
“我们可以花一整天的时间,来讨论这个局部异常事件的理论物理模型。”顾川看着天平,目光平静,“但那没什么意义。一个数据点,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可以被重复的实验,才叫科学。而我手里的东西,指向的可能是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
“……一个‘圣地’。”
天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讨厌这种模糊的、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词汇。
顾川看出了她的不悦。
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从怀里那个贴身的硬质小包中,拿出了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桌上。
一样,是那枚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廉价的【数据晶片】。
另一样,是那本封面早已腐朽不堪的、黄金时代的《儿童天文观测图册》。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面无表情的侍从官“丙”,眼中都闪过一丝困惑。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能有什么关联?
顾川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图册翻到了绘制着猎户座星图的那一页,然后将【数据晶片】放在了星图的一角。
奇特的、不规则的纹路,与那个用铅笔画下的、小小的标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天平的呼吸,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急促。
“我有一个锁,和一把钥匙。”顾川的手指,在那重合的图案上轻轻一点,“我知道,它们能打开一扇门,门后是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关于‘第一聆听者’的天体坐标。”
“但我缺一张地图。”顾川抬起头,迎向天平震动的目光,“我缺一张能告诉我,这个来自天上的坐标,它的影子,究竟落在了这片破碎大地的哪个角落的地图。”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也是他为这场棋局设下的终局。
“我不想再讨论昨晚那个‘有意思的现象’了。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去找到那个可能诞生了所有‘现象’的源头。
我提供‘目的地’,你们‘律法看守人’,提供‘路径’。”
“我们合作,一起去探索它。所有的发现,成果共享。”
这已经不是一场关于“空间坍缩”的调查,而是一个指向废土最核心秘密的、无法拒绝的邀请。
天平死死地盯着顾川,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男人。半晌,她终于移开目光,拿起了桌上的通讯器。
“这里是‘天平’,接通评议会。我有一个……Ω(欧米茄)级的提案,需要立刻进行裁定。”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杂音,随后归于寂静。天平放下通讯器,重新看向顾川。
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你的提案,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她缓缓说道,“在得到评议会的最终答复之前,你,以及这两件物品,将处于我们的最高优先级别保护之下。”
“不是监视?”顾川嘴角一撇。
“是保护。”天平的语气不容置疑,“在秘密被揭晓前,任何‘钥匙’的遗失,都是整个废土世界的损失。我们是‘律法’的看守人,不是文明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