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教父
中央决策室,是“人阵”的绝对核心。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冰冷的、功能性的金属与光。巨大的幽蓝色几何光球——“教父”AI的具象化核心——在房间中央静静悬浮,它的每一次旋转,都仿佛是这个庞大势力的心跳。
罗斯特将军、夏尔马博士、林伟主任,三位派系的执掌者,已经就顾川的请求,进行了数个小时的闭门争论。
“我反对。”罗斯特将军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教父’的核心数据库,是‘人阵’得以存续的基石。向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外部人员开放,无异于将我们的大脑暴露在手术刀下。这把刀是用来治病,还是用来刺杀,我们一无所知。”
“你的比喻不恰当,将军。”夏尔马博士扶了扶眼镜,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也带着学者的固执,“我们的大脑已经生病了。‘精神熵增’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动摇我们社会根基的癌症。拒绝使用唯一可能有效的‘手术刀’,只是因为害怕手术风险,这是懦夫的行为,不是科学家的。”
“这并非懦弱,而是谨慎。”罗斯特反驳道,“在彻底搞清楚这把‘刀’的材质和构造之前,我绝不允许它靠近心脏。”
林伟没有参与他们针锋相对的辩论,他等到双方都暂时沉默,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两位,我们的讨论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一直在讨论风险,却忽略了这次事件本身,就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我们得到的,远不止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更重要的是,我们得到了一个测试‘教马’逻辑边界、观察‘变量’行为模式的绝佳机会。整个过程,都在零号实验室内,在我们的绝对掌控之下。如果他成功,我们将一劳永逸地解决内部最大的危机。如果他失败,或者试图有任何异动,我们损失的,也只是一些已经半公开的数据。这是一场高回报、低风险的‘可控实验’。”
三位“人阵”的权力核心,从三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军事安全、科学需求、政治博弈——给出了他们的最终意见。
现在,轮到真正的裁决者了。
光球的旋转频率发生了变化,一道柔和但不容置疑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响起。
【正在整合提案……评估‘变量-顾川’的潜在价值……计算所有可能路径的风险与收益……】
【计算完成。】
【裁决:林伟主任的‘可控实验’提案,其综合成功概率与长远收益,高于纯粹的‘风险规避’模型。】
【授权启动‘雅典娜之眼’协议。资产-顾川,将被授予三级只读权限,在‘教父’核心的直接监控下,通过隔离终端,访问‘公民综合贡献值系统’的相关数据库。协议即刻生效。】
裁决清晰、理智,不带一丝情感,却又让三方都无法反驳。
……
当顾川再次被带入零号实验室的主控室时,他面对的不再是三位人类主宰,而是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如同神明般的蓝色光球。
他被要求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一个轻巧的、由无数微型探针组成的头环被戴在了他的头上。
【‘雅典娜之眼’协议已启动。】“教父”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你可以开始了,顾问先生。我的所有相关数据,都已向你开放。】
下一秒,顾川的感官世界被彻底颠覆。
他仿佛被拉入了一个由纯粹信息和逻辑构筑的、无边无际的“数据之城”。无数光流组成街道,庞大的数据块构筑成摩天大楼。他“看”到了“公民贡献值系统”从诞生之初,那套简洁、优雅、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的初始算法,也“看”到了数十年来,为了适应各种复杂的现实问题,算法被一次次修改,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矛盾。
他能感受到“教父”AI的“性格”。它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一个绝对纯粹、绝对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它完美地继承了“人阵”缔造者们最初的、最崇高的理想,并以一种不打折扣、不考虑人性弱点的方式,将其执行了数十年。它是所有人的老师,也是最孤独的“神”。
顾川没有像普通程序员一样去寻找代码的漏洞。他以一个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的视角,在这座数据之城里漫步。他关注的,是那些被废弃的“旧城区”——那些因被证明“效率低下”而被淘汰的旧版本算法。
他的【系统】,赋予了他对“信息异常”的敏锐直觉。很快,他在一个被标记为V2.7版本的、早已停用的算法模块深处,发现了一个“幽灵”。
那是一段隐藏极深的、不属于“教父”原始架构的“补丁”代码。它的逻辑与“教父”那优雅、开放的核心理念格格不入,显得功利、粗暴,像一个经验丰富但毫无美感的工程师,在精美的艺术品上焊上的一块丑陋的补丁。
它的作用,是在系统判定社会“精神熵”过高、即将突破某个临界点时,自动微调贡献值的分配算法,向那些“高服从度”但“低创造力”的岗位倾斜,以此来强行维持社会的“稳定”。
这就是悖论的根源。这个为了“维稳”而打上的补丁,恰恰是扼杀了社会活力、导致所有人陷入“精神内卷”的罪魁祸首。它就像一种慢性毒药,为了阻止心脏病发作,却导致了全身的血液循环慢慢坏死。
是谁,敢在“教父”的核心里,植入这样一段代码?
顾川全力运转【系统】,试图追溯这段“补丁”代码的来源。日志被最高级别的权限加密,但在信息流的末尾,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数字签名。
【系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破译。
加密的防火墙被一层层剥开,最终,那个签名,以清晰、冰冷的字体,呈现在顾川的意识中。
他预想过那可能是一个委员会的代号,或是一个秘密项目的名称。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名字——
安雅·夏尔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