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铁牙坞堡
“老狐狸”的忠告，如同淬了冰的钢针，扎在顾川的神经上。他没有在“锈蚀十字”多逗留一秒。黑市的法则就是流沙，上一刻你站在顶端，下一刻就可能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抗生素暂时压制了伤口的感染，盐块和净水让他摆脱了最窘迫的生理危机。但这具身体，就像一台过度损耗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需要一个真正能被称之为“庇护所”的地方，进行一次彻底的“检修”。
简单吃了一些顺手换来的淀粉和植物纤维压制成的“营养块”便启程了。
铁牙坞堡离黑市不算远。
当那座钢铁巨兽的轮廓，从地平线上被撕裂的灰色天幕中浮现时，顾川才真正理解了“壁垒”这个词的重量。
它坐落在一座被掏空的山腹之中，前身是一座黄金时代的巨型露天矿场。
无数锈蚀的、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采矿设备，与后来加固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厚重装甲板，共同构成了一种狰狞而雄伟的后启示录式美学。
高耸的瞭望塔上，探照灯如同冷漠的巨眼，不知疲倦地扫视着周围寸草不生的荒原。
这里，就是一座能让废土上任何游荡势力都望而却步的钢铁堡垒。
顾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物，遮盖住腹部的伤口，朝着那扇由整块装甲焊接而成的、巨大的城门走去。
“站住！”城墙上传来一声暴喝，两支黑洞洞的土制火枪枪口，精准地对准了他。“什么人？报上你的来路和目的！”
“一个路过的拾荒者，”顾川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想进堡内，用情报和技术，换取一些药品和食物。”
“情报？技术？”城墙上的守卫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小子，这种屁话我们听得多了。铁牙坞堡不养闲人，更不收留来路不明的病秧子。滚，不然下一秒你的脑袋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开花。”
守卫的目光充满了不屑与警惕。
顾川的虚弱在他们眼中不是值得同情的理由，而是可能带来麻烦和瘟疫的危险信号。
这就是废土的生存逻辑：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应该被第一时间扼杀在萌芽状态。
顾川没有争辩，也没有后退。他眯眼看向这些荒漠土著，看来得给他们来一点前人类震撼。
他开始默默地观察。目光越过高大的城墙，落在了坞堡侧面一架正在轰鸣运转的、巨大无比的机械上。那是一台活塞式的抽水泵，如同一颗钢铁心脏，通过深埋地下的管道，为整个坞堡提供着赖以为生的水源。
轰隆……咔……轰隆……咔……
那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普通人耳中是安全的象征，但在顾川经过“系统”强化的感知里，却是一曲濒临死亡的挽歌。在那“咔”的一声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高频的金属悲鸣。
他闭上眼，将全部精神力聚焦于那台被坞堡居民奉为“大地之喉”的机器。
[名称]: G-7型工业活塞泵(严重磨损)
[类别]:黄金时代造物/工业设施
[综合评定]: D级-【警戒级】(注：指其故障风险)
[结构缺陷]: 3号轴承出现不可逆的金属疲劳，润滑系统因使用了错误的替代品(动物油脂)而接近失效。预计将在21个标准时内发生结构性崩溃，届时整个坞堡的供水将彻底中断。
顾川猛地睁开眼。他有了。
他不再看那些守卫，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对着城墙高声说道：“告诉你们的领袖，‘大地之喉’正在哭泣。它的哭声告诉我，不出一天，它就会彻底窒息。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只能喝沙子了。”
城墙上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个拾荒者，居然敢用这种神神叨叨的语气，诅咒他们坞堡的命脉？可不知为何，那人平静的眼神，和那句“不出一天”的精准断言，让他们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你他妈胡说八道些什么！”一名守卫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可以去找一个真正懂机械的人来问。”顾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问问他，最近泵体主轴的震动是不是越来越大？问问他，压力表的读数是不是在每个工作循环的末端，都会有一次不正常的跌落？再问问他，润滑油槽里，是不是早就飘满了金属的碎屑？”
这一连串精准无比的、直击要害的问题，像一记记重拳，彻底击碎了守卫们的心理防线。这些细节，绝不是一个外人能够凭空捏造的。
其中一名守卫头领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冲着旁边的同伴低吼道：“快！去叫‘铁手’王师傅过来！快！”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油污工作服、一只手臂被替换成简陋机械义肢的中年男人，在几名士兵的簇拥下，快步走到了城墙边。他就是坞堡的首席机械师，“铁手”王。
“就是你这小子，在咒我们的‘大地之喉’？”王师傅的语气充满了怀疑和不善，他那只完好的手上，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和狰狞的伤疤。
顾川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重复道：“我不是在诅咒它，我只是听到了它的遗言。3号轴承的晶格结构已经崩溃，用不了多久，巨大的剪切力就会让它彻底碎裂，到时候，断裂的主轴会像一根攻城锤，毁掉整个泵房。”
“3号轴承……”王师傅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故障点，正是他最近几个星期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噩梦！他只知道机器快不行了，却始终无法定位核心病灶。
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仅仅是在城外站了十几分钟，就一语道破了天机。
他……究竟是谁？
“你……你怎么会知道？”王师傅的声音颤抖了。
“我不仅知道它为什么会坏，”顾川缓缓说道，“我还知道，怎么让它活下去。”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铁手”王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官，用一种近乎咆哮的语气吼道：“开门！快开门！让他进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离开这里！”
沉重的钢铁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地、为这个来自废土的神秘来客，打开了一道缝隙。
顾川站在门外，看着门后那个壁垒森严、秩序井然，却又暗流涌动的世界。他知道，自己刚刚用知识，为自己换来了一张进入这座巨大斗兽场的入场券。
而入场之后，是成为座上宾，还是笼中兽，则需要他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