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看看那些一路走来的岁月
医疗区的空气，永远是那股混合着消毒酒精、干涸血迹和金属锈蚀的、令人喉头发紧的味道。
今天，这味道里多了一丝骨头被钻开时特有的、刺鼻的粉尘味。
顾川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的目光穿过门框，落在那个坐在工作台边缘的男孩身上。石头，王师傅最年轻的那个学徒，平日里沉默寡下，干活却最是利落。
此刻，他正低着头，凝视着自己的右腿。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腿了。
老韩正用一把经过改装的废旧电钻，在男孩大腿的骨骼断面上，缓慢而又坚定地钻孔。刺耳的、高频的噪音在狭小的医疗区内回荡，骨粉混合着血沫飞溅出来。
石头的身体随着电钻的每一次推进而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咬住嘴里的一块破布，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透过那正在被暴力改造的身体，在看一个很遥远、很模糊的地方。
老韩放下电钻，拿起一个用螺杆和金属片组成的、粗糙的“基座”，小心翼翼地对准刚刚钻好的孔洞，然后用扳手，将螺栓一圈一圈地、狠狠地拧入男孩的骨头里。
“好了，”老韩放下工具，用他那惯有的、混合着疲惫与麻木的刻薄语气说道，“基座算是钉进去了。虽然是医用的合金，但是能不能长牢，会不会发炎烂掉，就看你小子的命了。记住，这玩意儿跟你的骨头还没长到一起，跑快了，骨头裂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拿起一旁那具由连杆和钢爪组成的义肢，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将其锁死在那个刚刚被强行植入的金属基座上。
一个铁疙瘩瘸子，就此诞生。
王师傅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他腹部的伤口用厚厚的绷带缠着，依然有暗红的血迹渗透出来，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拖沓。他走到石头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完好的手，在男孩的头顶上笨拙地揉了揉，什么也没说。
随后，他转身，走向门口的顾川。
两人在走廊里对峙着，工坊远处的轰鸣声，集市隐约的嘈杂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了。空气中只剩下沉默。这不是庆祝胜利的沉默，而是清算代价的沉默。
王师傅先开口，他看着顾川，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寻求答案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我手下有五个小子躺在老韩那儿，石头是伤最重的那个。工坊的三号闸门彻底报废了，高压蒸汽管也得换掉两截。”
他像是在陈述一份损失清单，每一个字都砸在顾川的心上。
“小子，”王师傅沙哑的嗓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你老实告诉我……你画第一张图纸的时候，那第二张……是不是也已经在你脑子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个问题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们这些人，这些事……是不是……都是你第二张图纸上，一个早就该在那儿的零件？”
顾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接受范围？
他看着王师傅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远处石头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这个词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刺耳。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睑，与王师傅擦身而过，向着动力区的深处走去。
他需要一点冷空气，真正的、能冻结灵魂的冷空气。
冰冷的风从巨大的通风管道灌入，吹在他脸上，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感到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走在熟悉的金属通道上，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墙壁上新增的弹孔和焦痕，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工人们看向他时那种混合着敬畏、恐惧又有些疏远的眼神……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师傅的问题，和那个学徒空洞的眼神。
屠夫死了。一个盘踞在坞堡深处的毒瘤，被他用一种近乎完美的外科手术式的手法，精准地切除了。
然后呢？
这个问题像一枚钢钉，钉进了他的脑子。
他一直清楚，铲除屠夫根本上并不是为了大义，只是利用大家对屠夫帮的仇视来为自己铲除一个威胁。
铲除一个屠夫，但铁牙坞堡这片滋生着绝望与暴力的土壤，明天会不会就长出一个李屠夫、王屠夫？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能让老王和学徒愿意承担代价，根本上是利用了他们对秩序的朴素期望和对残忍暴力的仇视。
这片废土的规则，真的有任何改变吗？还是说，自己成了规则本身更可怕的一部分？
顾川讨厌不择手段，讨厌没有下限。
他最不喜欢那些只会画大饼的老板，最不喜欢那些只会吸人血的虫豸。
他可以说服自己，一切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
他利用了所有人的愤怒和恐惧，上演了一出完美的复仇剧。这本质上，就是另一种更高级的“欺骗”，一种打着“正义”旗号的，更冷酷的操纵。
他成功了，计划完美实施，只有别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他功成身退，再无威胁。
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追问。
此时，男孩的残腿，众人的沉默，让他胸口发闷，喉咙发酸。
他是读哲学的，最根本的，他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包括那些劳工的性命，学徒的残腿，这些都没有意义，他更无需谈论和受制于飘渺的情谊和道德。
但同时他生死存亡，他的苟活和欺骗，也没有意义。
苟延残喘，不择手段，活下来了。
然后呢？
作为一个所谓的智者，出谋划策，然后在无用时被卸磨杀驴？
又或是争权夺利，当一个废土土皇帝，然后某一天莫名其妙地死掉？
如果他是一个废土土著，那这些毋庸置疑也就是人生赢家的途径。
但是他看过太多，知道的也太多。
他见过万家灯火，国泰民安。
他见过嫦娥奔月，天问探火。
他见过阿波罗11号把旗帜插在另一个星球。
也见过大学校园被清澈大学生养得白白胖胖的猫猫狗狗。
而这个世界，在天火之日之后，充斥的只有，绝望、痛苦、生存。
当他用一个个诡计，铲除了一个个异己之后，世界不会有多少改变。
改变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是否会更加不择手段，是否还能在莫名死去的那天回忆起前世人类的辉煌，以及那些曾为之热血沸腾的崇高理想。
顾川紧了紧拳头。
小时候，他曾向父母问起自己名字的含义，懵懂的他不是很能理解父母口中的“子在川上约”。
只记得父母得意地叨叨：“咱这个顾啊，就是回头看的意思，有些时候啊，咱会迷茫，会看不清接下来的路。这时候啊就得回头看看……”
“看看那些一路走来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