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噪音中的低语
顾川的调研计划,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影子”是一位完美的护卫,也是一位完美的狱卒。他从不干涉顾川与归化公民的任何正常交流,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可能深入的试探都隔绝在外。
顾川知道,他不能主动去寻找那个阀门,那会暴露他的目的。他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让他的“调研”自然而然地延伸到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机会在第三天出现。
他向“影子”提交了一份关于“整合区基础设施老化与安全隐患”的补充报告。“影子”看过后,眉头微皱:“这些不属于你V4.0系统的研究范畴。”
“恰恰相反,”顾川平静地回答,“一套社会系统,不仅要考虑‘人’,还要考虑人所处的‘环境’。基础设施的故障率,会直接影响公民的‘稳定贡献值’,甚至引发群体性恐慌,导致‘社会熵’的急剧增加。我要为我的模型,加入一个‘环境风险权重’参数。”
这番滴水不漏的“人阵”式逻辑,让“影子”无法反驳。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的行程可以加入对‘C7区排污系统’的勘察。”
通往底层的维修通道,狭窄、潮湿,充满了铁锈和霉菌混合的气味。顾川跟在一名本地向导身后,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阀门。
“我需要在这里采集一些管道的金属疲劳共振数据,”顾川对“影子”说,“过程需要绝对安静,任何多余的震动都会干扰读数。”
“影子”点了点头,示意向导和他的手下退后二十米,他自己则像一尊雕塑般,守在通道口。
顾川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伪装成声波探测器的、他自己改造的仪器,将探头贴在阀门那冰冷的、刻着神秘符号的表面。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去“聆听”这片土地上那些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嘈杂回响。他将自己的精神力高度集中,构建起一个纯粹的、充满了秩序与和谐的“信息模型”。那是一段源自他前世记忆深处的旋律——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思想。一种由精准的数学、和谐的对位、以及一种超越了人类情感的、神圣的结构之美构筑而成的思想。他将这股纯粹的“秩序”,如同无形的电波般,通过阀门上的那个“信标”,悄无声息地广播了出去。
这是“觉醒者”才能听懂的“你好”。
片刻之后,回应来了。
那不是一段旋律,也不是一句话。而是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感觉”,顺着那个信标,猛地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种万物正在从最基础的层面“松动”的、令人毛骨悚的衰败感。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地点印象,如同在浑水中浮现的倒影,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三号废弃水培农场”。
顾川猛地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他收起仪器,对“影子”说:“数据采好了,我们回去吧。”
当天傍晚,在返回生活区的途中,他们乘坐的区域电网突然发出一阵不稳定的“滋啦”声,整个C7区的照明系统,瞬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黑暗,随后又在一阵闪烁后恢复。
“供电节点过载,”顾川看了一眼身旁立刻警惕起来的“影子”,“整合区的电网,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
“我去处理。”“影子”的职责就是排除一切不稳定因素。他通过内部通讯器,迅速联系了区域的工程队,并亲自前往故障节点监督维修。
“顾问先生,请您在前面的公民食堂等待,不要随意走动。”
“当然。”顾川点了点头。
在“影子”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的瞬间,顾川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另一条通往更深处的、废弃的运输通道。
三号废弃水培农场像一头巨兽的骸骨,静静地躺在整合区的最边缘。曾经用于培育菌类的巨大玻璃罐早已破碎,空气中弥漫着腐败植物和停滞水源的臭味。
顾川走进最深处的一个培养间,看到了她。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正静静地坐在一堆废弃的营养液管道上。她的双眼蒙着一条黑布,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仿佛将废土百年的苦难都刻在了上面。
她没有“看”向顾川,却仿佛早已知道他的到来。
“你的‘声音’很干净,”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不像这里的任何人。这里的声音,都太‘吵’了。”
“你们是谁?”顾川开门见山。
“我们是‘眼睛’,是‘耳朵’,”老妇人说,“我们是当机器决定闭上眼睛时,还在坚持看着这个世界的人。我们是‘觉(jué)醒者’。”
“‘熵增加速’是什么?”
“一个更准确的名字,叫‘法则之疫’。”老妇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深沉的恐惧,“它已经开始了。世界的‘规则’正在生病。金属的锈蚀在加快,水的沸点会无故地漂移,就连光,偶尔也会比它‘应该’的更慢一些。这些变化太微小了,小到‘人阵’的任何仪器都无法察觉。但我们能‘听’到,整个世界的背景音,正在从和谐的乐章,变成一片充满杂音的、刺耳的静电噪音。”
“为什么‘教父’AI不知道?”这是顾川最大的疑问。
老妇人“望”向穹顶的方向,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那颗悬浮在核心的蓝色光球。
她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一字一句地凿进顾川的脑海。
“因为它没有发现这场‘瘟疫’,不是因为它的传感器不够精密。”
“而是因为,这场‘法则之疫’的源头,可能……就来自它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