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易
通往顶层的路，是一条漫长的、向上的螺旋阶梯。
越往上，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属于铁牙坞堡的机油与汗水味就越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洁净，甚至有些稀薄的空气。
脚下金属格栅传来的震动逐渐消失，工坊的轰鸣被一种更低沉、更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声所取代——那是整个坞堡维生系统的核心在运转。
侍从官在前方引路，他的脚步精准得像一个节拍器，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顾川跟在后面，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坞堡的上层管理区。这里没有下方的混乱与嘈杂，通道两侧的墙壁光滑平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苔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一切都井然有序，冷酷，且高效。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
侍从官没有敲门，只是将手掌按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扫描器上，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堡主在等您。”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
顾川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入。
房间很大，却很空旷。
没有想象中的金戈铁马，没有狰狞的兽骨装饰。
正中央，一盏巨大的、模拟太阳光谱的生长灯下，几株扭曲但顽强地舒展着叶片的绿色植物，被圈养在一片小小的培养基里。在这片死寂的钢铁堡垒中，这抹绿色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奢侈。
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正坐在一张老旧的、由各种零件拼接而成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凝视着那几株植物。他的背影瘦削得像一根枯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铁牙坞堡的统治者？那个让屠夫帮盘踞下层多年而不闻不问的神秘堡主？
顾川正在思索该如何开口，那个老人却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是久未使用的风箱。
“你身上的味道，和石头、王建国他们不一样。”
老人没有回头。
“他们身上，是汗、铁锈和勇气的味道。而你身上……”轮椅缓缓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布满老年斑和深刻皱纹的脸，“……是一种高傲的味道，这种味道我只在‘人阵’那帮人的身上见过。”
老人的身体已经衰败，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浑浊的、属于风烛残年的光，而是一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事物本质的、属于思考者的光芒。
“你是从前的人。”老人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顾川眉头一挑：“那您是觉得我来自‘人阵’？”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老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不，你一看就没有受过‘人阵’的基础教育。谈论这个意义不大，我们说回正事。”
他控制着轮椅，靠近顾川，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顾川的脸。
“一个合格的园丁，不仅要会种花，还要会用腐肉来养苍蝇，好看清它们最终会飞向哪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屠夫，就是我养的苍蝇。我本以为他会飞向我手下那些心怀鬼胎的队长，没想到，他却被你这只来自异域的蜘蛛，给网住了。”
所谓的纵容，所谓的不管不问，都只是表象。这位老人，从始至终，都在他那张王座上，冷冷地注视着整个坞堡，将所有人都视作他棋盘上的棋子。而自己清除屠夫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实际上，不过是帮这位棋手完成了一次“清盘”。
“那么，现在您找我来，是准备把我这只‘蜘蛛’，也一并清理掉吗？”顾川问。
“清理？不，不。”老人摇了摇头，“蜘蛛是益虫，它能清理掉更多我看不见的、讨厌的蚊子。我找你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川的腰间，那个始终被顾川贴身收藏的、不起眼的硬质小包上。
“你身上，有屠夫想要的东西。那枚数据晶片。”老人一字一句地说，“关于‘第一聆听者’的遗物。我也想要它。或者说，我想要它里面的‘知识’。”
顾川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小包上。他最大的秘密，在这位老人面前，竟是如此的透明。
“我凭什么把它交给您？”
“凭我能给你，你最想要的东西。”老人的声音顿了顿，“我知道，你并不满足于现在的一切，我看到了你的愤怒和无力。而权力和知识是最好的补品。我需要你去研究这个数据晶片，与我共享成果。”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房间的角落。
“作为交换，我将向你开放铁牙坞堡的‘禁区’——那座属于黄金时代的，由坞堡数代人填充和守护的图书馆。”
图书馆。
顾川的目光闪了闪。武器、食物、安全……这些废土上的硬通货，在“知识”的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这是毒药，也是解药。他清楚，一旦接受，就等于将自己彻底绑在了这位堡主的战车上。不过，目前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我需要绝对的权限，以及研究所需的资源和安全保障。”顾川冷静地提出自己的条件。
“成交。”老人干脆地回答，“从现在起，你是我的首席顾问。你的知识，将为我服务。而我的资源，将为你所用。”
顾川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旋涡。
他转身准备离开。
“哦，对了，顾问先生。”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的‘实验’动静太大了，超出了坞堡的范畴，已经惊动了一些不该被惊动的人。”
“‘律法看守人’的巡逻队，今天早上进入了这片区域。他们带着‘涟漪罗盘’，似乎是对前晚那次小小的‘空间坍缩’，很感兴趣。”
顾川的脚步一顿。
闻名已久的新势力终于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