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消息
“不是。”女人听了半天，一直到外面的脚步声逐渐变小，她才回过头，“你说的那人应该是刘大爷，他这人最喜欢叭叭。”
“所以，你找我是想跟我打听什么人？”女人又坐回到沙发上吞吐着烟圈，“先说好哈，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忙，我从小到大就没去过龙凤村。”
“不对，去过一次，还把你们村子里的几个男孩子揍了，然后就再没去过。”
“我想问问关于秦小风的事。”庄严说，“我们小时候都喜欢叫他瘸子哥。”
“他呀。”女人目光朝庄严打量过去，“你找他干什么？”
“不会是他那个冷血无情的老娘想她那个宝贝儿子了吧。”
说话时，女人又迈步走到窗台边上，她拉开窗帘一角，皱着眉低头偷瞄楼下。
所以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至于谨慎成这个死样子。
庄严无语至极，沉默一瞬后，他又如实回答：“不是，但也算有些关系。”
“我那位舅妈可是个狠人，对待自家孩子就好像对待两世旁人似的。
虽然我就见过她一次，但我对她的印象真的不咋地。
我表哥能有那么一个后妈，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的。”
女人重新拉上帘子，靠在墙上朝庄严淡淡冷笑：“不会是我舅妈病了，开始找孩子了吧。”
你还怪聪明的嘞！
庄严表情一滞，最终在女人的注视下缓缓点头，而后又说：“不全是，病是真病了，但找人这个事，其实是村里大家伙的主意。”
“劝你们打住，清官难断家务事，别自讨没趣。”女人说。
庄严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您知道对方现如今在哪里生活？”
“我知道。”女人点头，“但我不告诉你。”
她的眼神真挚清澈，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庄严张了张嘴，刚抬起来的屁股又重新坐在了黑色的塑料小凳子上。
“这么多年我那个表哥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生活，你们就发发善心，别打扰他了不行。”女人抽口烟，“一个瘸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靠着乞讨为生慢慢起家，真的很不容易的。”
“我懂。”庄严长叹口气，起身朝对方点头，“打扰了。”
有那么一秒钟，在听到女人所说，会让庄严心里拿瘸子哥和大姑进行比对。
不一样的母亲，不一样的矛盾，但心里的那种不痛快，那种委屈与倔强是相同的。
奶奶或许早就明白，这次出来注定没有结果，她看待这种问题更加透彻。
庄严觉得自己也算尽力了。
“咚咚咚！”屋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紧跟着便是有陌生男人在外面怒吼。
“李瑶瑶！这个泼妇，还钱！
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里面！”屋外男人骂骂咧咧，并用脚狠狠踢门。
庄严双手攥紧斜挎包，皱眉凝视门口。
他除了听到叫骂声与踢门声，还听到细碎的脚步声。
外面应该不止一个人。
“嘘！”李瑶瑶蹑手蹑脚站在庄严身边，伸手抓住对方胳膊，给对方一个向后退的眼神。
“李瑶瑶！你特么再不开门，老子就用斧头把这门劈开！”外面男人怒吼继续，“快开门！我都闻到你屋子里飘出来的烟味了！”
这帮人也是老要债人了。
上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踹门的时候雷霆一击。
庄严看到门口大门被屋外男的踹的直晃悠，按照眼下情况，估摸着也不需要用斧子劈了，再用力踹几下也就完蛋了。
李瑶瑶此时盯着大门沉默抽烟，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李瑶瑶，我再警告你一次，开门还钱！”门外传出另一个男人声音，“我们已经知道你几个哥哥的家庭地址了，这次要是还不还钱的话，我们可就找几个哥哥去要钱了。”
这个人的话语比前一个温柔多了，但也诛心多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李瑶瑶或许被外面男人刺激到了，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摔，开门恶狠狠的盯着门外两个男人。
庄严站在原地朝门口观望。
要债的两个人也不过三十岁左右模样，二人穿着各具特色。
一位拿着公文包，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一双黑色的皮鞋在乌漆麻黑的楼道里，都能泛着一点光泽。
另一位则穿着随意，大号花格子衬衫，一条深蓝色大裤衩子，脚下是一双黑色的洞洞鞋。
他一头短毛卷发，嘴里叼着烟，正抬脚一个踹门姿势，结果被李瑶瑶开门一声河东狮吼，吓得后退两步，烟也掉在了地上。
西装男则在李瑶瑶开门的瞬间，非常嫌弃的后退一步。
“我们是合法要债，连本带利三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卷毛男弯腰捡起掉落地上的烟，重新放在嘴里
西装男不动声色的又向左移动半步。
“庄严庄严，他们这是打架吗？有点意思啊。”火燕大人钻出半个脑袋，翅膀上还夹着甜甜圈，它轻啄了一口，继续保持看戏姿势。
“哎呦，没想到还养了个小男人哈。”卷毛男被鸟叫声吸引，目光朝庄严看去，一双眯眯眼笑成了一条缝。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我们没钱！”李瑶瑶靠在门口，“要不然你们就搞死我，要不然你们就滚。”
“按照您之前跟我们签署的抵押协议，在没有经济能力偿还的前提下，您名下的房子和车子，都将划归我公司。”
西装男拿出公文包里一份文件，外表用精致的得利透明文件袋包裹，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对方签字。
且文件袋上面的环形纽扣细绳，被完美的隐藏在纽扣之中。
一眼看去，赏心悦目，十分规整。
“这次如果您依旧不还钱的话，我们就会走法律程序。”西装男认真开口，“我们虽然是小额贷公司，但我们走的是正规程序。倒是你利用我们公司的漏洞，长期逃避还款。”
庄严偷偷看了一眼李瑶瑶，感觉是这个女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真的没有钱啊，房子和车子我也没有，这是我租的！”李瑶瑶目光看向庄严，“他是我丈夫，你们要钱找他要去。”
李瑶瑶见门口二人朝庄严看去，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包围圈。
结果被卷毛男张开手臂拦了下来。
“你真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子呀！诶呦呵！还挺有劲儿。”卷毛男转头看向同事，“李沐，快帮忙。”
西装男冷淡的又朝右侧横移两步，拒绝说：“不要，嫌脏。”
李瑶瑶停止了推搡的动作，整个人呆愣在原地，扭头盯着西装男。
她的人格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脏，我脏，我贴不死你！”李瑶瑶做势就要朝西装男冲过去。
结果被对方用公文包挡了回去，随后就听对方又说：“我劝你还是赶快把钱还上吧。
你知道山哥人好，就欺负他好几年，一直拖着欠款想拖成烂账。
但你可能不知道山哥为了你，挨了多少顿处罚。
将心比心，做人不能如此没有底线的。”
西装男的话语让李瑶瑶一下子冷静下来，她偷瞄卷毛男一眼却又不太敢看。
气氛一下子沉默起来。
庄严此刻很尴尬，想走，三个人还都堵在门口。
不走，自己这个“丈夫”称号，也不知道等下会不会为他带来麻烦。
“哎？我告诉你表哥的地址，你能给我什么好处？”李瑶瑶忽然转身，朝庄严看去。
————
前往齐市的国道上，庄严沉默的坐在蓝色现代的副驾上。
他手拄着下巴，顺着目光朝远处绿色田地看去。
“无债一身轻！”主驾驶位，李瑶瑶披散着自然卷的中长发，双手抓握方向盘，心情愉悦。
“准确的说，你还有三万块钱的外债，只不过被那位山哥担下来了。”庄严扭过头，“瑶瑶姐，我觉得，能嫁。”
“狗屁！”李瑶瑶把烟头吐到窗外，“老娘我放荡不羁爱自由，不就是跟他睡了一宿么。
咋地？还赖上我了？”
女中豪杰呀！
庄严默默伸出大拇指，“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你可以去民宿那边住，但绝对不能弄的脏乱差！”
“放心吧，人家以前也是小仙女好的吧。”
“垃圾堆里的……小仙女？”
“不愧是干律师的，嘴挺损啊。”李瑶瑶神情一肃，挺直脊背，“算了，人生不过如此，咱们来生再做兄弟。”
“姐，你渴吗，我兜子里有没开封的矿泉水。”
“嗯嗯，孺子可教。”
————
齐市，铁锋区某老旧老区里。
蓝色的现代车开到一栋底商处，找了个停车位安静停下。
一男一女下车。
“看到了没，那个小门脸超市，就是你瘸子哥开的。”李瑶瑶裤兜里拿出从卷毛男那抢来的烟，“你先进去，你要没被赶出来，我再进去。”
庄严扭过脸，满脑瓜子的问号。
“我答应过他，不跟任何人说他在这里生活的消息。”李瑶瑶背对着庄严，“姐也是要脸的。”
“……行吧。”庄严此刻也无力吐槽了。
晨风超市大门是开着的，门口有四个透明帘子遮挡。
小小的门脸外面，有一个空调外机。
庄严站在门口，能看到一位个子不高，脸庞黝黑的男人正低头玩手机。
掀开帘子，迈步走进时，屋子里会传来“叮咚”声，随后是一句机械的“欢迎光临”。
“买点啥。”
紧凑的座位上，男人抬起头，发现是小区的生面孔，便主动询问，展现出本超市的几分热情。
“风哥。”庄严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是小时候了，还是客气一些吧。
这间超市其实比庄严想象当中的还要小。
整体看上去不足十五平米，中间有一排货架。
东面墙下面也有一排货架，但都是膨化食品。
西面墙底下则是两台冰柜，上方墙面挂着各种各样大包装的麻辣零食。
门口的座位看上去也十分狭窄，前面桌台这里摆满了一块钱、五毛钱的各种小件零食糖果。
座位后面的墙壁上，是一排排烟架。
庄严感觉这个布局异常熟悉，也不知道在哪见过。
而此时，他目光投向男人，想看看男人的反应。
“你是……”秦小风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出座位，一张黝黑且沧桑的国字脸显得十分纠结。
他在看到庄严的时候，隐约有种熟悉感，但却也十分陌生。
只是在看对方眉宇之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我是庄严，小时候你带我一起玩过弹珠，还一起去别人家看人家玩游戏机。”庄严嘴角微扬。
“庄严，严子？”秦小风脑海中远古记忆逐渐复苏，他惊讶的盯着庄严，“你都长这么高了。”
“风哥，实在不好意思，突然来找你，而且还是两手空空的。”庄严感慨说。
“你这说的啥话，都是一个村子长大的。”秦小风轻轻拍了一下庄严胳膊，眼中欣喜，“我也很多年没见过你了，吃饭了没？”
“还没有。”
“走，先带你吃饭去，其他的稍后再聊。”秦小风将空调关上，又一瘸一拐走到外面关上大门和卷帘门。
“吃饭？！我好像听见你们说要吃饭？那得带上我呀！”李瑶瑶从对面跑过来，毫不客气的从窗户外伸手到屋内烟架上。
“我就知道是你！”秦小风伸手打掉了自家表妹那只作恶的手，从对方要拿的软中华，换成了硬的给了妹子。
“嘿嘿，还是表哥好。”李瑶瑶低头吸了一口烟盒外包装，“这小子非要来找你，我拦都拦不住，都给我下跪了，我看着实在可怜。”
我来找个人至于给你下跪吗，姐姐！
庄严感觉让这位短期住到自己民宿那边，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也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庄严有些尴尬的看着秦小风：“风哥，其实……”
“先吃饭，边吃边说。”秦小风随后踮起脚尖，像小时候那样尽力搂着庄严脖梗子，“你呀长大了，也拘谨了，以前叫我瘸子哥挺好的。
我爱听，再说我本来就是个瘸子嘛。”
“人家现在可是大律师，了不得。当然是个辞职律师。”李瑶瑶帮助表哥关上窗户之前，拿走了两包桌台上的火药桶小辣条。
“这位姐姐，我虽然辞职了，但我是有律师资格证的。”
“嗯嗯，姐姐以后能不能剩下那三万块就靠你了。”
你哪里要脸了！告诉我你哪里要脸了！
庄严心里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