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额外的一点薪火（4000字大章）
小山叔做鱼汤的本事跟奶奶比还是差了一些。
两个人讨论了一下，最终决定把鱼拿到小庄家里，让奶奶帮忙炖煮。
当然，小庄也是有自己的考虑。
自己平日里如果去谁家吃饭，会发现奶奶一个人总是对付着吃上一口。
这样的习惯可不好。
奶奶最擅长的是炖鱼汤。
先把两条鱼的鱼鳞，内脏，黑膜等清理干净。
再把鱼身进行改刀，然后再把鱼头和鱼身的连接处切断，省的入锅的时候产生神经反射。
最后就是用奶奶常用的腌鱼料腌制十分钟后，下锅炖煮。
小庄负责给奶奶烧灶坑，小山叔则负责帮奶奶切配菜。
自从小山叔一个人生活以后，煮饭做菜也是手到擒来。
鱼汤煮好以后，奶奶将鲤鱼盛到盆子里，又倒入了一部分鱼汤。
小山叔赶忙接过，送到了刘奶奶家中。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出来一瓶高粱烧，是小山叔家里的珍藏。
鱼汤入口清淡鲜美，配上奶奶做的配菜，一口下去，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二婶子这手艺，真没的说。”
“您要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去镇上开个馆子，保证天天爆火。”
小山叔喝着小酒，品着鱼汤，美味到又吧唧嘴又摇头。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这点手艺，那也是从小庄的太奶奶手里学来的，学的也不像。”
小庄奶奶一边吃鱼肉一边说起自家手艺的事情。
村子里老一辈人都知道，谈起厨艺，永远绕不开曾经她家那位婆婆。
“嗯嗯，邹奶奶的厨艺，确实厉害。”小山叔也不得不夸赞。
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基本都知道，庄二叔家的老妈子厨艺十分了得。
就算是开水煮白菜，味道也与众不同。
“二婶子，我听说二叔母亲那一撇子家里，以前有过给宫里做菜的？”小山叔好奇问。
“有的。”小庄奶奶认真点头，“我婆婆的爷爷曾经就在宫里的御膳房做事，后来也是少有能告老还乡的。”
“只不过，也起了一些风波，要不然人在京城的一大家子，为啥来到这边呢。”
“时间太久，无从考究了。”
小庄奶奶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说下去了，“你们吃吧，我去收拾一下厨房。”
小庄奶奶不喝酒，吃得就很快。
倒是小山叔，或许是因为心情不错，拉着庄严说东说西。
庄严从前只知道读书，也因为太小，哪怕是和村子里的叔叔，爷爷们很熟。
但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却很不了解。
就比如他就不清楚，为啥小山叔忽然有一天就变成了一个人生活。
这次喝酒，庄严也吃起了瓜。
他也才知道，小山叔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就和他老婆离婚了。
老婆带着孩子走了，而他把那些年赚到的所有钱都给了她们母女。
小山叔还说起了小时候被父亲瞧不上的事情。
天天抱怨着小山叔读书的事情。
“你知道吗，小庄。”
“你那位王爷爷，在我小时候，只要看见我读书，就是一顿数落。”
“什么有空读书，不如去园子里多干点活。”
“等娶媳妇儿的时候呢，他又来指导，说娶老婆要娶贤。”
“结果他给我找了一个被人退婚的女的，隔三岔五就吵架，我也不知道她贤在哪。”
庄严一直陪酒听着，时不时的点点头。
他看得出来，小山叔如今能把这些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来，肯定是已经不会太在意了。
不过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小山叔，我问你个事儿呗？”
“说，咱爷俩有啥不能说的。”
“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喜欢的姑娘啊？”
庄严一脸八卦的问出这个问题，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流光溢彩。
颇像发现一件了不得的趣事一脸想吃瓜的你。
“这个嘛，说实话，有。”
小山叔盘腿坐在炕上，顶着一张红扑扑脸。
他双手放在脚踝处，身体前后摇晃，仰起头回忆说：“以前经朋友介绍，认识过一位同样爱读书爱学习的姑娘。”
“她家就住在镇上，家里书很多。”
“不过是个外来户，周围的人都不太愿意跟他家有太多接触。”
“我一个农村人，又是纯粹借书的，就无所谓了。”
“不过有时候，感情这事来的就是猝不及防。”
“那姑娘经常被同龄女孩欺负，我碰到了就制止了几次。”
“一来二去的，就有了不太一样的感情。”
“恢复高考的那一年，我们两个都很开心。”
“约定着一起考上京城的一所大学。”
“她还弄了很多复习资料给我。”
小山叔说到这里，醉醺醺的扭过头，有些自傲的开口说：“你小山叔别的不行，但读书这块……”
小山叔手往胸前一摆，平推了一下，“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包括侄子你在内，都比不过我。”
小庄挑了挑眉，一边伸手给小山叔倒酒，一边心里暗暗咂舌。
小山叔可是知道他高考分数，也知道他考的京城哪一所大学。
如此清楚的情况下，还能说出这番话。
那对自己肯定是十分自信的。
“可惜呀，人生的选择比努力，有时候更重要。”
小山叔将刚倒满的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长叹一口气：“不过无所谓了。”
“至少，这辈子随了我家老爷子的愿，真的在农村悠闲的过了一辈子。”
“做了一个一辈子都闲散的人。”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别人向往的人生呢。”
小山叔偶尔在家里刷视频，就能看到，很多大城市里的人，都想来农村过一过田园生活。
只能说，得不到的，心里头永远在骚动。
“您还记得那位阿姨叫什么吗？”庄严好奇又问。
“叫什么忘了，好多年都不去想了，只记得她姓叶。”
小山叔随后又开始喝酒，聊起了钓鱼的事情。
甚至他还想过去镇上开一家渔具店，专门卖自己制作的渔具。
庄严则是建议，如果真的卖的话，可以把鱼竿，鱼漂，稍微再修饰一下。
小山叔竟欣然接受了庄严的提议。
大概是他也觉得自己制作的简易渔具，是略微丑陋了些。
两个人都不是太擅长酒量的人，一大瓶两斤的高粱烧，其中一斤半都是小山叔喝的。
庄严最后是背着小山叔，送回对方的家。
而他回来以后，也是有些晕晕乎乎，躺在炕上没多久睡了过去。
“这孩子……不能喝酒，还一直陪着。”
奶奶从外屋走进来，看着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的大孙子，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上跟前，弯腰给庄严脱鞋，又把外衣脱下去，这才放心的盖了一层薄薄的夏被。
“你爸妈如果还活着，看到你这么优秀，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希望在奶奶还活着的时候，能看到你娶到老婆。”
“这样我也能笑着去见你父母了。”
奶奶说到这里，伸手拍拍庄严的身体，转身去厨房烧水去了。
她担心大孙子肚子喝的不舒服，醒来能喝口热乎的水。
只是此刻庄严睡得很熟，一直到奶奶入睡，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
夜晚的风会大一些。
林子的树叶一直伴随着虫鸣鸟叫沙沙作响。
庄严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好像又来到了小山叔家里。
深蓝色的炕席，单薄的被褥，打着呼噜的小山叔，还有墙上的老式挂钟。
他确实是在小山叔的家里。
只不过视角有些奇怪，是从上向下看的俯视视角。
他感觉自己可能是又做梦了。
他是那种每晚都会做梦的体质，对梦里的感觉无比熟悉。
就是这种朦胧中，还伴随着极为清醒的感觉。
只是这次，站在这里的并非只有他自己。
此刻的庄严立于虚空，能看到从村西头土地庙的方向飞过来一道金光。
而那片地界，不仅仅有一座土地庙，那里还是村里每家每户老人故去的墓园。
庄严有些害怕了。
他开始用出自己常用的憋气手段，让自己转醒。
人在梦魇，或者做噩梦的时候，想要醒来是很难的。
尤其是脑子明明清醒，但就是起不来的时候。
庄严在父母车祸去世以后，每晚都会做噩梦。
次数多了，也就掌握一种，屏息凝神法。
用清醒的思维，去控制自己憋气。
因为呼吸是人类下意识的行为，是天然的习惯。
它和睁开眼睛不同，让脑子去控制身体睁开眼睛，这是一个很消耗意志力的过程。
停止呼吸就不一样。
用很小的意志力就能够做到。
庄严每次碰到噩梦的时候，都百试百灵。
他开始凝神屏息。
他知道，自己白天点亮小山叔的时候，肯定是得罪了那位王爷爷。
果然，金光落于他身边之后，那人变成了王爷爷的样子。
庄严憋气憋的更狠了。
奈何曾经百试百灵的凝神屏息法，这次竟然失效了。
梦里的他在憋气，可现实中的他，还在呼呼大睡！
不应该呀，难道是因为喝酒的关系。
庄严有些想不明白。
也就在这时，王爷爷站在庄严身侧，目光复杂的盯着自家二儿子。
他的眼神，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要对王小山说。
庄严也从刚开始的恐惧，到后来的慢慢适应。
他就那么静静的陪在王爷爷身边。
“对不起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爷爷忽然开口，苍老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苦楚。
庄严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是不是福灵心至。
就是能感觉到，王爷爷的这句“对不起”，饱含了多少种含义。
这里面，有对当初高考形式的误判。
有父子俩之后再难拉下的脸面。
有他赌气般让小儿子考学，想激一激二儿子重新拿起书本的幼稚。
也有他认为娶妻娶贤的一意孤行。
他也是临死前，才想明白，他一辈子都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压在自己的几个孩子身上。
老大是，老三是，老二更是。
这一刻，庄严读懂了王爷爷表达出的所有情绪。
只是他也能感觉到，那句真切的“对不起”，小山叔注定是听不见的。
庄严看着老人，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王爷爷的身影，就开始如同点亮回忆片段里的叔爷一样，慢慢虚化消散。
最后时刻，王爷爷终于目光不舍得从小山叔身上移开，转而感激的看了庄严一眼。
王爷爷的消失前，一道薪火流光忽然飞出，钻入到了庄严的心口。
他低着头，这才发现，他心中的这团火苗，燃烧的格外旺盛。
————
清晨，虫鸣鸟叫是最先唤醒庄严意识的。
紧跟着就是窗外刺目的阳光，伴随着清凉风冲到他被褥上。
“醒啦？锅里有煮好的大米粥，还有一个咸鸭蛋。”
“我去你刘奶奶家看看，你自己记得吃。”
奶奶此刻正站在镜子前穿戴外衣，转头看到大孙子睁开眼睛嘱咐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晓得了，奶奶。”
庄严朝奶奶摆摆手，而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属性面板。
昨天光顾着跟小山叔喝酒了，他那0点亮值，想来应该变成1了。
只是当面板打开的瞬间，他惊呆住了。
宿主：庄严。
点亮值：2。
是的，他的点亮值从0变成了2！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因为他经历了小山叔的两段记忆？
不对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任务是一个来着。
不可能给双倍奖励。
恍惚间，他想到了昨晚做的一个梦！
“对！我昨晚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梦见……什么来着？”
庄严起身，下意识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虽然每晚都做梦，但有一个习惯一直很不好。
每次做完梦，到第二天，就会记不住，晚间到底梦的是啥！
他低着头，右手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按压了两下鼻梁眼睑位置。
足足回忆了半分钟。
除了记得跟小山叔有关，其他的都是模模糊糊记不清楚。
但他隐隐感觉到，多出来的那1点亮值，肯定和昨晚的梦有关系。
很大很大的关系。
梦的这个事儿，在早晨已经成了庄严的心魔。
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昨晚的梦很重要！
而且和小山叔有关，好像还要告诉小山叔什么。
可喝粥的时候他也想了，洗碗的时候他也想了。
就连去厕所蹲坑的时候，他也努力的想了。
最后为了防止自己彻底疯魔，他最终决定放弃回忆。
不再去想了。
他只能归结于，大概老天爷不想让他回忆起梦里的事吧。
他穿好防晒外衣，也准备去一趟刘奶奶家。
毕竟刘奶奶家的保姆是自己请的。
况且他现在还是龙凤村的村干部，叔爷临终前也托付自己，照顾好龙凤村的长辈们。
所以于情于理都要照顾好刘奶奶。
“小山叔？你这是……”
庄严在刘奶奶家院门口，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小山叔。
他手中拎着一个箩筐，筐里面似乎有一些祭拜的东西。
“哦，好多年没去看看你王爷爷和老三了。”
“今早心血来潮，就想着去看一眼，除除草啥的。”
小山叔低头看了一眼箩筐，他嘴角带起淡淡笑容。
庄严随后望着小山叔，朝着村西边走去。
他也笑了。
那份想要把梦里的什么，告诉小山叔的执念，也彻底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