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博雅婶婶消失了
庄严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沉思良久，直到听见奶奶在门口传出“吃饭”的声音，他这才拿着厚厚的一沓体检报告回到屋内。
“咋啦？看你脸色不好，你手里拿的啥东西呀？”奶奶坐在炕桌旁，左手拿碗右手拿勺，给庄严盛饭。
平日里饭菜上桌，自家这位大孙子总会夸赞两句，不然也是陪她唠唠嗑。
今日晚饭却沉默的很，只看脸就能看出全是心事。
庄严双手接过奶奶递来的饭碗，纠结之后叹息开口：“前几天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大部分人情况都很好，但有些……不太理想。”
小庄奶奶盛饭的手微微顿住，又不动声色的开口说：“总得面对，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你不用有负担的。”
庄严抬头看向情绪低落的奶奶，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快速翻看资料，从中找到奶奶的那一纸报告，递过去笑着解释：“奶奶您的身体没问题，您是村中老人里唯一一个绿色健康的老人。”
甚至比我都要健康，庄严心中补充一句。
“哎哟，你这个臭小子，吓死我了。”奶奶放下饭碗，狠狠瞪了庄严一眼，“看你那副样子，还以为我老人家得了啥不治之症，命不久矣。”
“奶奶您可别胡说，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不奢求，多活两年，能看到你娶妻生子就行。”
庄严：“……”
为什么这话题，又绕啊绕，绕到了结婚上。
“所以，你担心的是谁呀？”奶奶好奇地开口。
“是小山叔，博雅婶婶，还有吴爷爷他们，总计五个人是被标红的。”庄严拿出体检报告，“这五个人，报告情况都比其他人严重一些，但也没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我现在也不知该如何跟这几位长辈们解释这事儿。”
庄严放下资料，求教般看向奶奶。
“这还不简单，你别说严重不严重，就说谁谁谁哪里有问题不就行了，如果能给出点以后生活的建议，那也是极好的嘛。”
奶奶用筷子夹起肉丝，放到庄严碗里，“吃饭，人啊，各有各的缘法，你做到一个晚辈该做的即可。”
“嗯嗯，明白。”庄严被奶奶点拨一下，心有所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跟大家讲了，也便没了纠结。
就在此时，院子大门传来铁器相碰之声，庄严望向大院门口。
小山叔正从院外跑进来，看对方表情重重心事。
庄严暗叫不好，快速穿鞋下地，凝望冲进屋内小山叔询问：“叔，发生啥事了？”
“你博雅婶婶不见了，俺们几个各家各户都找过了，没看见她在谁家。”
小山叔又说：“我想着，这事儿还得来找你，毕竟不是小事儿。”
庄严点了点头说：“那行，咱先去博雅婶婶家，看看是个啥情况再说。”
庄严跟奶奶交代一声之后，带着小山叔来到博雅婶婶家里。
吴爷爷，生病的王叔，姜爷爷等人都在，村子里大部分人听到博雅婶婶失踪后，也都在陆续赶来。
屋内东西杂乱不堪，东墙下面的柜子被打开翻乱了，里面衣服裤子有的搭在上面，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被扔在了炕沿边上。
绿色的暖壶与被子也都栽倒在地，炕上的被褥胡乱放置。
这很像博雅婶婶又犯病的情况。
只是庄严想到刘大夫和自己沟通时说的话。
老年痴呆并不是发疯失常，只是记忆会带着她回到从前，她会短暂进入从前场景。
但眼下屋子里的情况，明显和刘大夫所说不同。
“小庄，我们几个老家伙琢磨，你博雅婶婶可能是又犯病了。”吴爷爷提出建议，“你看要不要发动一下全村人，去周围再找找看。”
“可以，不过我们不能乱跑，想一想博雅婶婶以前犯病经常会去什么地方。”庄严目光下意识朝身边王叔望去。
倒不是说怀疑博雅婶婶和王叔之间存在什么特殊关系。
只是博雅婶婶家东侧的房子是空的，没有邻居。
唯一的邻居便是西侧的王叔家。
“是啊！老王，你之前应该也见过博雅嫂子发病吧，那时候她是啥情况？”小山叔这时也想起来关键信息。
这一年里，他们都知道博雅有短暂失忆，经常忘记事情的情况。
好像老王还主动的跟大家伙提过几次。
他们也是才明白，这哪里是老年人失忆，这分明是老年痴呆病发。
“我，我想想。”本就才病好没多久的王叔，此刻脸色又有些苍白。
他低头沉思，周围人也都安静下来配合他，避免被打扰。
“去年年底开始，有几次都是短暂忘记事情。”
“怎么个忘记法？”吴爷爷语气微带焦急，他是第一个发现博雅失踪的，到现在快两个小时。
他家那口子知道博雅针喜欢收集点自家园子里结出来的菜种，便让他过来拿点小葱的种子。
如今年代，种子都是转基因的，种下去第一茬，结出来的种子栽种就不行。
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这才有了吴爷爷发现博雅婶婶失踪之事。
本来他开始以为对方是去哪串门，便去了隔壁老王家里待会儿。
等一个小时之后再来，还是没人。
吴爷爷感觉有些不妙，开始联络村中老男人们抓紧去各家询问。
后面实在没找到，只能让小山来找庄严。
毕竟庄严是如今龙凤村管事的，大事小情他都有权知道。
“怎么个忘法……”王叔眉头皱的更深，下意识搓手，“前几次不是倒水的时候，把水桶落在地上，就是出门的时候，没带钥匙。”
“还有几次比较严重的时候，隔着院子看见我，就问我南面林子出了好多蘑菇。”
“问我要不要多采点蘑菇。”王叔摇头，“我当时就很纳闷，寒冬腊月的哪里有蘑菇。”
“之后我就感觉博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了。”
“等等王叔。”庄严打断讲述，开口提出疑惑：“蘑菇这事儿出现过几次，你看到的。”
王叔再次陷入沉思说：“我印象里，她拿着竹筐往南面走，应该有两三次吧。”
“不过现在南面树趟子都没有野生动物了，也就没太担心，这要是往龙凤山那边去，我也就告诉大家伙了。”
这时有聪明的人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
“你们说，博雅嫂子会不会又去南面林子里采蘑菇去了？”小山叔看向大家伙。
部分人认可点头，更多人则扭头看向庄严。
“这样，我们分头找，一部分人去南面树林子，一部分人跟我去村子周围再搜寻一下。”
“找到找不到天黑之前回到这里。”
庄严看向众人短暂沉默后做出决断，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如果到时还没找到博雅婶婶，他打算去镇上报警，只是乡下警力有限，可能还得想其他办法。
两队人，一队庄严和王叔向南面树林子里搜寻，一队王叔带人往北面村外寻找。
天逐渐黑下来。
庄严所在南面林子里，除了能发现一些别人家的走地鸡之外，便再无其他。
“也不知道小山叔那边有没有收获。”庄严望着落日，心中有些焦躁。
他想到了火燕大人，不知道让她飞上天空，能不能找到博雅婶婶。
只是一想到火燕大人这几天又胖了一圈，低空飞行都异常吃力，庄严不禁有些泄气。
“唉，博雅嫂子这些年本就很苦的活着呢，没想到……”王叔跟在庄严身边，也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和博雅是多年邻居，看着她为了儿子默默付出，本以为人生会有一个好结果。
可孩子刚成年就失踪了。
不，准确的说，应该叫离家出走。
“唉……”王叔想到这里，又忍不住长叹口气。
庄严回头，目光打量起对方。
“怎么了？”王叔面容窘迫，刚才自己确实多愁善感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庄严停下脚步，眸子里有思索之光。
“你说。”王叔也站在原地，想听听这位年轻人有什么疑惑。
“为什么博雅婶婶犯病的时候，要经常采蘑菇呢？王叔您跟她做邻居这么多年，多年前有过什么采蘑菇的经历吗？”
庄严弄清楚博雅婶婶为什么执念于采蘑菇。
这件事情是不是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这也是他经历过几次点亮他人记忆，带来的一种条件反射。
难忘的记忆会成为执念，执念本身也是难以忘怀的。
庄严觉得博雅婶婶犯病采蘑菇背后，可能还存在着什么别人不了解的故事。
虽然别人不了解，但王叔会不会知道呢，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邻居。
“经你提醒，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个事儿。”
王叔抱着膀，右手摩挲着下巴说：“其实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
“你博雅婶婶家的儿子天生就是个瘸子，有一年也不知道她从哪弄来一个土房子。”
“说初春雨后的蘑菇配上蟑螂粉，吃下去能让不健全的骨骼重新生长。”
“当年大家伙都说这是无稽之谈。”
“可你博雅婶婶表面应和，实则有那么一段日子每到雨后，总能看见她出门采蘑菇。”
王叔目光深邃看向林子深处，摇头长叹：“也不知道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找了个酒鬼丈夫，对他非打即骂，不然生出来的孩子也不至于……”
王叔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同情有犹豫有遗憾……
庄严此刻却抓住了事情的关键，他背对着王叔，眼神里眸光闪动。
似是抓住了灵光一角。
“孩子……”庄严低头喃喃。
“小庄你说什么？”王叔发现庄严嘴唇嚅动，好奇地询问他在说什么。
“王叔，博雅婶婶对瘸子哥咋样？”庄严问了一个看似很有毛病的问题，但实则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
“很好，那是人家的亲儿子。”王叔看庄严的眼神微微变化，想不通对方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问。
“那瘸子哥认可吗？”庄严能有这样的问题，其实也源于前段时间奶奶和两位姑姑之间的矛盾。
当然也有自己那位彻底消失的叔叔。
博雅婶婶的儿子瘸子哥，庄严是有印象的。
小时候还曾经跟对方接触过。
他是那种性格挺阴沉的家伙，因为走路一跛一跛的，村子里其他同龄的孩子也不太愿意跟他玩。
瘸子哥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因为他本人对这个称号也没有反驳，甚至表露出反感。
他们那一代的孩子都喜欢这么叫。
“小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王叔一脸费解。
“博雅婶婶的付出，如果瘸子哥不认可，那就会产生矛盾，而博雅婶婶极有可能揪着曾经的记忆不放。”
庄严开口解释说：“我觉得，如果是这样，那博雅婶婶再次犯病，极有可能会带入曾经为了瘸子哥做什么事情当中，比如采蘑菇，又或者是其他。”
“小庄啊，天黑了，咱们这边都找过了，要回去吗？”赵爷爷跟几个村里人从远处走过来，看到庄严后都凑了过来。
“回去吧。”庄严的思路被打断，看了一眼天色先带着人回到了博雅婶婶家。
事情和庄严预料的差不多，小山叔他们也根本没有找到博雅婶婶。
无奈之下，庄严拨通了镇上警署的电话。
之后众人或坐或站，屋子里抽烟的人不少，短暂时间，烟雾缭绕。
“你们说，博雅嫂子不会去后山了吧？”小山叔冒出来一个可怕想法。
如果去了后山，一直往小兴安岭山脉深处走，这人能不能回来可就真两说了。
“现在村子周围大部分都找过了，没去找的也就后山，还有就是咱们村子远处的那个破落学校。”吴爷爷坐在炕上眉毛拧到了一起，他果然不太擅长思考。
就这么想一下，脑袋就开始疼了。
“学校？”庄严霍然起身，“对，是学校！”
庄严转过头看向众人说：“小山叔，王叔，吴爷爷，你们都去歇着吧，我带着剩下的人去学校那边看看。我怀疑博雅婶婶可能就在老学校那边。”
“你看你这话说的，大家伙都去还差我们几个，没事儿一起去吧。”吴爷爷从炕上下来，“我这就回去开我的小电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