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喧闹
吴爷爷口中的大丫就是大姑的小名。
庄严正巧听到便朝吴爷爷点了点头说：“是的，这都是大姑请来的医疗团队，吴爷爷一会儿记得帮我清点一下人数，少了谁告诉我一声。”
“放心，村子里就这么多人，看一眼就知道谁在谁没在了。”吴爷爷仰起头回身望向后面，开始心里默数着人数。
庄严则转身走向大巴车里。
采血做体检的地方在车里，大巴车里面还有一个专门的卫生间，是用来专门做尿检的。
“刘大夫，辛苦了。”庄严找到大巴车上正低头写着什么的马尾辫女人开口。
女人先是茫然抬头，看到庄严后扯出淡淡微笑说：“不辛苦，能为老板做这么一件小事，我心里还是蛮开心的。”
庄严明白刘大夫话中意思，感激地点了下头，转身下车。
村里长辈的体检正式开始。
吴爷爷第一个结束，开始在队伍旁边查点人数，缺了谁心中记下，转身去找庄严说明。
“王叔没有来吗？”庄严听吴爷爷说村子里的王叔没来，心中诧异至极。
王叔可是村子里有名的勤快人，按理来说早该到了。
“我去找找吧。”庄严小跑着从院中离开。
王叔家在村西头的正数第三间院子，院门口还有两棵梨树。
早年间梨树还是小小两株，几年过去也长不多大，甚至从没结果。
等庄严高中去县城求学，到大学之后。
某天回来村中路过这里，便发现王叔家门口梨树忽然结了果子。
小小的绿皮斑点鸭梨，一颗颗安静挂在树枝之上。
后面每一年，鸭梨成熟的时候，王叔都会摘下一些小巧酸甜的梨子，挨家挨户送上一两个。
也算是尝尝味道。
村子里很多人家的果树都是种在园子里的，也只有王叔家园子很小很小，只能种下一些小菜。
果树这些，想来也只能种在外面。
“王叔？”
“王叔您在家吗？”
庄严站在门口，鼻子里嗅到了梨花香，他等待一会儿没见屋内有人走出，便是伸手摸到里侧门栓。
“王叔没在家么。”庄严走入院子，发现平日里最爱打扫的王叔家院子，如今杂乱不堪。
这在王叔的眼里应该是不被允许的。
庄严走到两间小屋的铁皮门前，用手敲了敲门呼喊出声：“王叔，您在家不？”
只是门里面仍旧没有回声。
庄严心中焦急，刚想用力捶门，耳边却隐约听见门内忽然传出脚步声。
银色铁皮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苍白人脸，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声，对方将门推开大半。
“是小庄严啊，进来坐。”
“王叔，您这是病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呢。”庄严望着王叔，白发藏于黑发间，浑身像脱力般靠在门框一侧。
庄严前些日子做了一件小事，便是将自己的手机号存在了村中十八位老人的十八台手机之中。
并且还设置了通话快捷键，只要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通过手机联系到庄严。
这样像王叔这样一辈子无儿无女打光棍的老人，庄严也是能照顾到的。
“伤风感冒，以前也是一个人躺两天就好了，没太习惯给你打电话。”王叔靠在门旁努力挤出苍白笑容。
“走，我带你去医疗团队那里，正好趁着他们在，也能给你做一些简单治疗。”庄严不由王叔分说，抓着王叔的胳膊朝农家院的方向走。
“你说说你，人家隔壁博雅婶婶都知道去农家院做检查，你咋就没想过到那边给自己看看，开点药也是好的。”庄严有些埋怨的对王叔说。
“我给忘记了，还以为那群给咱们体检的大夫，就是单纯体检来的呢。”王叔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博雅婶婶是王叔家的东侧邻居。
博雅婶婶从小就成了寡妇。
想当年，庄严对王叔和博雅婶婶有印象，还是因为村子里曾一度疯传过寡妇婶婶与光棍叔叔的一二小事。
只不过后来这事儿，在叔爷一次大发雷霆下，众人才三缄其口。
后面王叔和博雅婶婶也都没再如何逾越，甚至王叔要去东面河套，都是绕着路走。
多年后，随着村子里那群真正的长舌妇彻底离开，叔叔婶婶的岁数也都大了。
人们终于不在意对方两个人究竟如何，甚至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偶尔还会调侃两句，两个人都是被耽误了。
庄严对这些八卦，选择默默关心，从不参与进去。
“你王叔这是咋啦？”
来到农家院的院子之中，吴爷爷率先发现被庄严扶进院子的老王。
老王虽然辈分小，但岁数跟他也就相差十来岁。
再加上无儿无女，村里人都会主动关照。
“不清楚，我带王叔去找刘大夫看看。”庄严解释。
“应该应该。”吴爷爷转过身子，走在前头为身后二人开路。
来到车上以后，刘大夫见庄严带来一位病患，便放下手头工作，将病人放到车子中后位置的椅子上。
随后开始测温，检查。
“还好，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打滴流配上点感冒药很快就好了。”刘大夫说话之时手中不停，所需要的药品车上全有。
这本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庄严感谢了刘大夫一番。
谁知就在此时，大巴车门口忽然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叫喊声。
庄严赶紧放下这边的事情，从车里走出去，这才发现小山叔等人双手正抓着一位老妇人。
那老妇人又蹦又跳，如同疯子一般披头散发的左右乱冲。
旁边小山叔等人说什么也不听。
她目光惊惧的看着白衣护士，嘴里一直喃喃的一些听不太清楚的话语。
这人不是别人，便是那王叔的多年邻居，博雅婶婶。
“婶婶这是怎么了？”庄严跳下车，站在小山叔身侧开口询问。
“不知道啊！刚才采血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那位大夫拿出滴溜给王哥打针的时候，人就突然不受控制了。”
小山叔用力抓着博雅婶婶的胳膊，对方手上拿着刚才桌子上放着的小剪刀。
这要是控制不好，极有可能出现意外。
“博雅婶婶！”庄严扭头看了一眼车内，又回头朝博雅婶婶开口：“王叔病了，所以必须得打针才能好。”
“不要打针，不能打针，会死的，会死的！”博雅婶婶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惊恐至极的盯着车里的方向，她身体拼命挣扎。
好在赵爷爷和小山叔他们努力控制，未酿成大错。
“刘大夫！”庄严也没办法了，这场面他也未曾见过，只能求专业人士。
马尾辫刘大夫刚给王正华打完针，之后小跑下车，只是看了一眼博雅婶婶的状态，便用七八分的语气开口：“这种情况可能是老年痴呆，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陷入了某种回忆。”
经过刘大夫的提醒，一旁的小山像是想到什么率先开口说：“我想起来了，当年博雅嫂子的丈夫就是打点滴没救过来，死在那个时候了。”
刘大夫点了点头，吩咐庄严说：“你把这位婶子从小院这边带走，别让她看见打针和车，或许能很快恢复过来。”
“小庄，你婶子是老年痴呆犯了，她家抽屉里有多力康，你去快拿来。”王叔不知何时举着吊瓶站在了车门边上。
他侧着身子，将吊瓶和右侧的胳膊藏在了车门里侧。
“好！”庄严应了一声，“小山叔，你们带博雅婶婶去我奶奶家里待一会儿，我马上过去。”
“嗯呢，你快去吧。”小山叔一边引导博雅嫂子一边和众人配合，将她带到小庄奶奶家里。
庄严很快回来，进屋的时候看到博雅婶婶手捧着杯子在喝水，人也好像冷静下来。
她额前一绺黑白相间的散乱刘海，像是在证明刚才博雅婶婶的失常。
平日里的博雅婶婶就如现在这般，平淡，冷静，身上只带着一股子坚毅的劲儿。
和庄严在奶奶的回忆里，看到的年轻奶奶相似。
“小庄回来啦，婶子给你添麻烦了。”博雅婶婶站起身，眼神有愧疚闪过。
“博雅婶婶，没事的，药我已经取回来了。”庄严将多力康递给婶婶，安慰说：“婶婶如果不想再去体检，回去休息也行，或者就在这里休息。”
“血已经采了，其他的检查都是辅助。”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博雅婶婶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您。”庄严在小山叔的眼神授意下，陪着博雅婶婶回到家里。
等再回来时，就听小山叔在屋里和吴爷爷等人说：“博雅嫂子这些年也太不容易了，以前为了儿子一直不肯改嫁，后来三儿长大了直接玩消失，把老娘撇下。”
“这么多年博雅嫂子也没个人照顾，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庄严走进来，看到吴爷爷坐在炕沿也是叹息开口：“老王去年还跟我说过来着，博雅总忘事儿，还跟建强说了，我们当时都没在意。”
“年纪大了忘性也大，感觉挺正常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病……这可不好治。”
吴爷爷双手抓着梨花木的歪脖子拐杖，表情忧虑，内心同情。
早些年，博雅丈夫还活着的时候，他还带过对方一段时间，去厂子里帮忙给人搬货物。
“小庄回来了？”小山叔看到庄严进屋，“咋样？你婶子情绪稳定下来了吗？”
“吃过药了，情绪也稳定多了，我是看她准备躺炕上休息了，这才回来的。”庄严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长辈们，“你们还有谁没做体检呢，抓紧过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儿。”
“对对对！”有人起身，这才想起外面还有检查没做。
他们有的活了大半生，体检次数屈指可数，甚至有的就根本没体检过。
这次机会难得。
屋子里走了四五个老大爷，小山叔和吴爷爷留下来继续闲聊。
大多是年轻时候博雅婶婶和她丈夫的事。
没多久奶奶回来，开口便询问起博雅婶婶的情况。
庄严耐心的解释一遍，奶奶这才放心。
中午时分，农家院的做饭先祖做了两桌子菜，依旧是奶奶帮忙打下手。
这两人在厨房里配合十分默契。
庄严甚至能看到奶奶切菜时脸上流露出的久违笑容。
下午刘大夫带着血样与团队其他人开车离开，临走前提醒庄严三天后能收到所有村中老人体检结果表。
博雅婶婶的事情，让众人心中有了忧虑。
因为老年痴呆多半是上了岁数之后就会有概率出现的疾病。
大家心里头都担心自己身体不好，连累了儿女。
可这事似乎又无法避免。
所以等待体检结果期间，老人们常聚在一起排解心中压抑。
同时也会经常抽空去博雅婶婶家看对方。
奶奶去的最勤，因为鱼塘里的鱼长势喜人，且有部分大鱼，便经常为博雅婶婶做鱼汤。
三天以后，庄严收到了快递。
里面是村中长辈们的化验结果，与体检单。
刘大夫还十分贴心的在体检单上做了标注。
表格之中，前面方格涂红代表对方身体存有隐患，需要注意。
黄色代表亚健康，可能存在一两项体检超标的情况。
绿色代表绝对健康。
让庄严颇感意外的是，奶奶竟然是村中唯一一个标绿的。
奶奶的岁数在村里不是排名第一的，但也属于前五程度。
可检查过后，血糖血脂胆固醇等等，全都在正常标准之内。
连庄严自己的体检结果都处于亚健康，黄色状态。
庄严忍不住给自家奶奶竖起大拇指。
村里大部分人都是黄色，有高血压，低血糖这些，庄严用笔标记出来，回头都跟大家知会一声。
红色一共有五人。
庄严仔细看去同样意外。
一位是天天标榜身体好的吴爷爷，一位看起来特别健康的小山叔。
这两个人是让庄严震惊的主要原因。
两个人身体损坏的程度不一样，吴爷爷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那条断腿上。
小山叔则是部分内脏有问题。
还有一个人也被标红了，就是那天犯病的博雅婶婶。
博雅婶婶的岁数在村子里算是年轻的。
庄严看到名单的整体情况后，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黄色的标记好说，但红色的这几个人他该怎么讲。
有些开不了口，怕说出来反而给几位长辈增添几分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