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决策
吴奶奶的话让屋子里的人陷入短暂沉默。
大家心里面都有了一个共识,博雅的病如今肯定是更严重了,没有半分好转迹象。
一些上了年纪的自然而然会想到自己。
如果自己有一天出现这种情况……
“我去看看,外面下着大雨,别淋坏了身子。”庄严拿起门口雨伞率先冲入大雨中。
“我也去。”王叔跟身边人借把伞紧随其后。
之后陆续又有几人朝着博雅家的方向过去。
当庄严来到博雅家门口时,看到的是被雨水浇透的博雅婶婶双目无神的用大扫帚清扫着泥土。
由于大雨将路面冲刷的泥泞不堪,扫帚末端沾满了黑色的污泥。
“博雅婶婶!”庄严跑过去,为博雅婶婶撑起雨伞。
博雅婶婶听到了声音后,下意识抬起头,她的目光定格在庄严身上,但眼神仍旧涣散。
庄严感觉博雅婶婶虽然在看自己,但却并非真正看到自己。
就在转眼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博雅婶婶忽然昏厥过去,整个人斜着栽倒在雨水之中。
“快帮忙!”庄严放下雨伞将博雅婶婶抱起。
他发现相比前几天,博雅婶婶的身子骨更轻了一些。
村庄里的人都以为博雅婶婶病情逐渐转好,实则却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庄严将博雅婶婶放到屋中火炕上,之后又让吴奶奶等女性长辈帮忙换好衣服。
等到庄严等人再进屋时,发现吴奶奶紧张开口说:“博雅应该是发高烧了,额头身子滚烫。”
“得叫魏大夫。”庄严拿出手机,“我有魏大夫的电话,可以让魏大夫过来一趟。”
庄严走到厨房打通魏大夫的电话后,众人开始等待。
王叔和小山叔陪在庄严身边,王叔应该是最清楚博雅婶婶为什么扫雪的。
他蹲在门口和小山叔说:“以前博雅一个人带孩子的时候,我就经常看到她大冬天乌漆麻黑的早晨起床,提前给路上清扫出一条小路。”
“每次下大雪的都是。”王叔又补充说。
“是为了小风那孩子?”小山叔诧异起来,他家距离博雅家还是比较远的,家里的老婆孩子早些年就改嫁了,没什么事也很少大冬天早起出门。
他是没见到过博雅嫂子早起扫雪的场景。
不过想来也肯定是为了孩子,她家孩子走路一瘸一拐,冬天放学回来,小山叔偶尔就能看到对方身上挂着脏污。
“是呗,从村子西头开始扫,一直顺着小毛道扫到学校那边。”王叔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息一声,“有几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早起帮着扫了几回,一来二去就被咱们村子以前住着的几个长舌妇传了闲话。”
“现在想想,博雅真的为了小风那孩子付出的太多了,可惜那孩子性子跟他爹似的,动不动就耍脾气,从小就那样。”
王叔虽然很多年都没看到过博雅家的崽子,但对方小时候什么样子依旧记忆犹新。
庄严站在旁边听着两位叔叔闲聊,心中也泛起沉思,而后开口说:“你们说,我要不要想办法联系一下博雅婶婶的儿子。”
在王叔和小山叔投来的目光中,庄严蹲下身开口解释:“我是这样的想的。”
“博雅婶婶如今一个人生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咱们如果稍微看不住,人极有可能出现意外。”
“这个时候博雅婶婶如果能看到亲儿子的话,我想病情或许能好转,最不济也能有个人专门照顾着。”
“这事儿可不好。”王叔直接摇头说,“那小子消失有二十来年了,当年离开家的时候,全村人都知道母子俩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的。”
王叔又看了转眼一眼,说:“小庄,他们母子俩的关系跟你姑姑和你奶奶那种还不一样。”
庄严皱了皱眉头,“怎么说?”
小山叔接过话茬再次开口说:“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对待几个孩子属于规矩多,但博雅家里的情况不是。”
“据我所知,是博雅不太喜欢这孩子。”
小山叔话语说的很轻,有些怕屋子里的博雅听见。
而且他这话已经说的很委婉了。
当年村子里可都知道,博雅曾经在小风小时候还差点把孩子卖给一对儿夫妻。
并且还是在博雅丈夫死了没多久以后。
这事儿在村子里也都是啥秘密。
这种行为在外人看来,肯定就是想要把孩子送出去,然后想改嫁。
曾经村子里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如果家里是闺女的改嫁还能方便点,甚至还能带上自家闺女。
但如果家里生的是儿子,有些婆家在的就直接接管了孙子抚养责任,放任其母亲改嫁。
若是碰到男方父母也早早没了的,小男孩没有奶奶,更没有姑姑叔叔,属于快绝户了的。
送人就成了必选答案。
世界上有狠心的儿女,自然也会有狠心的爹娘。
小山叔说完以后和老王对视一眼,两个人神色复杂,多半都想到了一处。
最后心里面大概都总结了类似的一句话,投生是一门了不得学问。
“这样啊,这样就有些难办了。”庄严学着王叔拢起袖子,他看到两位叔叔神情复杂,大致也就明白了,事情不好做。
就在几人闲聊没一会儿的工夫,院子外面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几个人从屋内走出,发现魏大夫打着伞,跟一个年轻人从院外走进。
那位青年庄严也是见过的,正是魏大夫的亲孙子。
“你们这个村子设施太落后了,路面还都是土路,刚才开的太急,差点没长沟里去。”魏无忌撑着一把黑伞,身上背着一个蓝白色的医药箱。
“过些日子就把路给修上了。”庄严不太喜欢别人对自家村子评头论足,尤其是在这位看起来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身上。
魏无忌朝庄严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勒,倒是有些意外这家伙这么护着这片地方。
不过想想也是,不然也不会有哪个二百五,花费大心血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弄个什么诡的旅游山庄。
我就静静的看着你怎么赔的底掉。
魏无忌心里嘲讽值拉满。
“人怎么样?”魏大夫此刻没空理会其他,忧心忡忡的看向庄严。
别人不知道博雅的情况,魏大夫可是一清二楚的。
两周以前对方去他那里开了一次药,顺便让他给诊断一下。
魏大夫摸脉检查以后,心惊发现博雅的身体已经衰败的不成样子。
那时候对方的身体,外面看上去还有人形,实则已经衰败不堪。
魏大夫当时是陷入过自我怀疑的。
毕竟以对方的那种情况,早就应该旧病复发了,但对方依旧很清醒。
后来他为了稳妥起见,特意让博雅去县里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但西医方向的检查结果,反而没什么太大问题。
魏大夫也不好评价,也只能开了一些改善记忆的药。
今天接到庄严打来的电话,听到是博雅出了问题,他就知道自己当时诊断的没有错。
对方的身体真的到了“枯败”的阶段,只不过是从脑袋这里开始的。
“人仍旧昏迷,不过高烧的程度缓解了。”
“之前是烧掉了三十九度多,如今三十八度。”庄严一边领着魏大夫二人进屋,一边讲解情况。
魏大夫进屋以后,开始摸脉检查,同时也开始给博雅婶婶兑药。
属于中西医结合一起治疗。
魏无忌也站在一旁从中协助,对方平时看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但帮忙的时候还算有几分认真。
“她家里人……还没回来吗?”
魏大夫忙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身下地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
“没有,这么多年也没回来看过一次。”吴奶奶率先开口,忍不住忒了一口,“这王八犊子死在外面算了。”
“博雅也是,早知道这个崽子这么狼心狗肺,还管那么多,不如趁着年轻早点再找个人家。”
吴奶奶明显是知道很多事情的,便是盘腿坐在炕上,也满脸的怨气。
庄严站在一旁不明所以,他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来吴奶奶和博雅婶婶的关系这么好。
以前倒是没怎么注意。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魏大夫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博雅,而后又看向庄严,“咱们去外面说。”
“好。”庄严跟着魏大夫来到外屋的这里。
旁边小山叔和王叔也都凑了过来。
魏大夫倒也无所谓,主要是怕屋里的博雅忽然转醒,听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身体衰败的更快。
“魏爷爷,您就实话实说,然后我们看能做些什么。”庄严说。
“做不了什么,所谓病入膏肓不过如此。”魏大夫抚须摇头,“早年间,我也碰到过类似的老年痴呆患者。”
“清醒时与常人无异,真要犯了病,手中拿着菜刀说砍就砍,甚至清醒时不曾下床,混乱时能跑能跳。”
“乖乖,第一次听说,爷爷,是那种几十年不下炕,一犯病直接就跑起来的吗?生命这东西还蛮神奇的哈。”张无忌背着药箱来到几人身侧,抱着膀一副看乐子的心态。
庄严魏大夫四人闻言一脸的黑线,四道目光紧紧锁定某个不注重场合直接插嘴的人。
“当我没说,你们继续。”魏无忌摆摆手,作势后退。
“魏爷爷,你的意思是说,像这种反常的情况,实则是属于回光返照的一部分?算是变相的激发出了身体潜能?”庄严皱眉思索。
“没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魏大夫欣慰点头。
“这跟我刚才表达的意思有什么不同吗。”魏无忌不满意的撇撇嘴,总感觉老家伙对庄严有些宽容与慈爱呢。
难道庄严和自家还有什么亲戚关系不成?
不敢想不敢想。
魏无忌赶紧收收心神,听自家爷爷说,庄严这小子是个律师,选修心理学,属于双学士学位的顶尖人才。
老家伙看不看不出来倒是无所谓,真要被这一板一眼的小子看出来,说不得要被恶心两句。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魏大夫没好气的训斥了自家孙子一句,转头和庄严几人小声说,“刚才我诊断以后,发现博雅的情况已经非常不容乐观。”
“不出意外,再过些日子,极有可能起不来炕。”
“所以,这段时间我建议你们多加照顾她一下,要不了多久,唉……”
魏大夫也是满脸尴尬,最近这段时间,周围村子的老人陆续走了。
龙凤村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了。
仔细想想,他们这个岁数的人,基本也差不多到了与世界告别的时候了。
长也长不了太多,短也短不了太少。
“我明白了。”庄严认真点头,“接下来我们会认真琢磨一下,看要怎么弄,辛苦魏爷爷了。”
庄严从口袋里拿出早准备好的诊金和药钱。
结果却被魏大夫拒绝了,他摇摇头叹息说:“这次就算了,医者仁心,行善积德。”
多的话魏大夫也不好说了。
庄严想了想也没有坚持,送走二人离开后,重新回屋,小山叔,王叔,以及吴爷爷全都沉默着站在外屋地上不说话。
“咋整呢?现在博雅嫂子一个人生活,不交代一下实际情况,感觉这心里头有些……”小山叔皱着眉头,最后目光看向了庄严。
“说了死的更快。”吴爷爷横了小山一眼,扭头看向庄严,“小庄,你这样,想办法找找博雅的儿子。”
“我知道博雅家还有的几个亲戚,从亲戚那里或许能打听出点信息。”
“找他?白费力气。”王叔第一个不赞同,“当年这小子跟他妈吵的多凶,你又不是不知道,先不说找得到找不到,真就算找到了对方愿不愿意回来看一眼都两说。”
王叔转头也看向庄严说:“要我说,第一把情况就如实跟博雅说清楚,让她自己有个心理准备,第二咱们看看她还有啥想要做的不,你说呢小庄?”
庄严低着头,眉头皱的更紧,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他深思熟虑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还是找找看吧,如果真找不到,再按照王叔和小山叔的想法来。”
几个人商定下来方案以后,又跟屋子里陪着婶婶的吴奶奶几人小声讲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