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第一次出远门,在连滟滟曾经的设想中,父母会送到渡口,哥哥们会把她送到下个镇子,甚至送到目的地,但这些都没有。她换了娘亲给准备的相亲时穿得衣裙,那是一件淡青色的薄纱,云山雾罩的压住了她因练武而生的勃发之气,显得娇婉可人。
摘掉满头珠翠,系上白色的发带,腰间围了麻布。
走过路过的人都紧急避让,生怕被她沾上。
连滟滟这身装扮是重孝,有忌讳的人自然害怕,不仅害怕还会骂她。
“家里死了人还到处走动,真是晦气!”
连滟滟眼眶发红,不发一语。
王云霞揽住她的肩膀,“别哭!等到了义父那里就好了,他们是你的家人,一定会心疼你保护你的。”
连滟滟点点头,说:“师伯,我们可不可以夜里赶路,我……”
“夜里赶路会吓到别人,也不方便。”
“师伯说的是。”连滟滟忍住眼底的难过。
她们走着走着来到了和威镖局所在的镇上,连滟滟上次来这里还是五天前,路上人来人往的百姓都在小心翼翼说闲话。
一人道:“听说了没?和威镖局被灭门了。”
“谁干得?”
“不知道啊,门关了三天,人什么时候死得根本不知道。”
“那是怎么发现的?”
“他们家不是镖局的吗?走镖的从外面回来敲不开门,从墙上翻进去发现的。”
“听说他们家大少爷死在后院,被一颗小石子砸碎了头骨死的,他身边的护卫脸都烂了。其他人身上没有一个伤口,有人说是冤鬼索命。”
“什么冤鬼索命,肯定是人为的。”
“那你来说,杀人怎么才能不留伤口。让你来试试,你行吗?”
“……”
连滟滟对师伯说:“师伯,我等到崂山脚下再戴孝,不然别人以为我给仇人戴孝呢!”
王云霞笑笑同意了,她说:“我觉得应该在此地住一晚,你觉得呢?”
“好。”连滟滟一改伤心难过的颓败,目光灼灼似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猛兽。
只不过因为年纪小,还是个小姑娘,使得周围人注意不到她。
二人找了个客栈住下,客栈就在和威镖局的后门。后门一般是出泔水的,客栈的后门也在这条街上。
王云霞选了二楼,连滟滟就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着和威镖局挂白,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还有戴孝的男人、女人。
这些就算了,他们还弄了漆木棺材,吹吹打打,还有朋友去吊唁,还有人哭灵……同样是灭门惨案,白云庄除了连滟滟戴孝,连登门吊唁的人都没有。
就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过白云庄,也难怪齐康这个小辈能直接下令屠庄。
或许在他下令屠庄的时候,就通知了周围所有人,让他们不要插手。
连滟滟不解的问王云霞,“师伯,为什么同样是灭门,和威镖局还有人帮忙挂白,帮忙操持葬礼,连棺材都有人准备?而我家什么都没有。”
王云霞犹豫了半晌,将小姑娘揽入怀中,说:“因为和威镖局并没有灭门,齐康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和威镖局还有姻亲,他们的这些姻亲故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有人操持这些。”
“……”连滟滟握紧双手。
王云霞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替父母报仇了。”
“可是他们好好的睡在棺椁里,而我的父母却睡在肮脏的泥水里。”
王云霞说:“滟滟大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你父母如何他父母必须如何,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你为父母报了仇,你已经比过大多数儿女了。”
“不公平!”连滟滟说:“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与我有灭门之仇,齐康杀我全家,我们却不曾得罪过他们,师伯,难道争名夺利就要灭人满门?”
王云霞沉默,半晌后她才说:“滟滟,这世间的道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坏人如何想我们,我们哪里知道?”
连滟滟说:“所以这世上的坏人就要杀尽斩绝,反正坏人不除就会祸害好人!”
王云霞不忍心苛责她,毕竟她刚失去她所有家人。她忽然后悔带连滟滟住下来,看着和威镖局风光的举办葬礼,再看她家里凄凄惨惨的那个样子,谁能平衡?
“滟滟,我送你回你外公那里,你年纪小,这些事等你长大了再说,好不好?”王云霞怕这姑娘又要去报仇。
这和威镖局的人都死了,来办葬礼,参加吊唁的都是沾亲带故的人,这些人如果也死了,事情就闹得太大了,到时候崂山派就不得不掺合进来。
这可不行!
王云霞想到可能发生的事,立马劝说起来。
连滟滟笑笑,“师伯放心,我已报仇,不会迁怒无辜之人。”
“你能想明白就好。”王云霞说:“等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加快脚力,争取两天之内就到崂山。”
“好的,师伯。”连滟滟笑眯眯的说。
当晚,月上中天,王云霞忽然惊喜,她看向身边,竟然空了。她立刻起身,手指一点便点亮了房间内的油灯,然后看到了趴在窗台上的连滟滟。
“师伯?”连滟滟疑惑问:“怎么了?”
“你怎么还不睡?”王云霞松了口气,没出去就好。
“我看月亮呢!”连滟滟说:“我想我娘给我做得月饼了,我娘每年中秋都亲手做月饼。”
“中秋还没到,你外婆也喜欢自己做月饼,等你回了崂山,让她给你做。”王云霞将人推到床边,“你娘的手艺都是你外婆教的,到时候你尝尝是不是一样。”
“嗯。”连滟滟并不抗拒。
二人重新躺在床上,王云霞伸手将灯火熄了。
第二日一早,王云霞是被小二叫醒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连滟滟又不见了。这次她没有慌,而是在房间里找了找,没找到后又开门问店小二。
“仙姑说笑呢,您这房间一早上没打开过。”
王云霞看向开着的窗子,在窗台上找到了一截布条。
“连滟滟!”王云霞大恨。
她结了帐才被放出客栈,转到和威镖局正门,发现里面一切正常。
镖局内部,所有人都忙着葬礼上的事,来往虽然不认识她也没阻止她进去。
这些人好像习惯了每天接待不同的来吊唁的人,偶尔一两个谁都不认识的进来也正常。
王云霞走出和威镖局,瞬间不知去哪里寻连滟滟。
她在和威镖局周围又等了一天,仍旧不见连滟滟的身影,直到和威镖局的人送葬她才决定独自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