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处理冻伤
漠北的风到了极寒之地,早没了荒原上的“沙粒感”,只剩刺骨的冷。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要把这片冻得发硬的土地生生压碎,马蹄踏在冰壳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每一步都带着颤意——这是我踏入漠北“寒脊”的第三天,药箱外层已经结了层薄霜,连里面的艾草都冻得发脆,只有贴身藏着的针灸盒,还带着点体温。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冰面上刨了两下,不肯再往前走。我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前方——视线里只有连绵的冻丘,白花花的雪粒被风卷着,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按牧民的说法,再走二十里该有片背风的凹地,能暂避风寒,可眼下这天气,别说二十里,再走十里,我和马都要扛不住。
正想翻身下马,找块岩石躲躲风,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喊声,混着风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像是有人在求救。我心里一紧,把药箱往怀里紧了紧,牵着马顺着声音的方向走——风太急,声音忽远忽近,走了约莫两里地,才看见冻丘下躺着几个人影。
是支探险队。
三顶绿色的帐篷歪歪扭扭地扎在冻丘背风处,帐篷布被风撕得裂了道大口子,里面的睡袋都露了出来。五个穿着厚重冲锋衣的人围在帐篷旁,其中一个男人躺在雪地上,双腿蜷缩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音。旁边两个女人正急得跺脚,一个穿橙色冲锋衣的姑娘蹲在男人身边,双手不停地搓着他的胳膊,却因为冻得太厉害,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
“别搓了!越搓组织坏死越快!”我快步走过去,卸下药箱蹲在男人身边。他的冲锋裤裤脚已经被冻硬,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脚踝,冰凉刺骨,连脉搏都弱得几乎摸不到——这是重度冻伤,再拖下去,恐怕要截肢。
“你是谁?”穿蓝色冲锋衣的女人站起身,她个子很高,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张精致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却满是警惕,“我们有队医,不用外人插手。”
我没理会她的警惕,从药箱里翻出酒精棉片,快速擦了擦男人的脚踝:“队医在哪?他这情况不能等,必须立刻复温,再拖十分钟,脚趾就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帐篷里跑出来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攥着个急救包,脸色慌张:“我是队医!刚才在找冻伤膏……”他蹲下来,刚要打开急救包,就被我按住了手。
“冻伤膏现在用没用,先复温。”我从药箱里拿出个保温壶——这是出发前考古队送的,他们听说我要经过寒脊,特意送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此刻打开盖子,热气立刻冒了出来,里面是熬好的生姜艾叶水,“找个能装水的容器,把水倒进去,温度控制在三十五度左右,不能太高,不然会烫伤。”
穿橙色冲锋衣的姑娘立刻反应过来,转身从帐篷里抱出个不锈钢锅,手抖着接了水。我又从药箱里翻出几根银针,在火折子上烤了烤,快速扎进男人的足三里、三阴交——这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防止组织坏死。
“他怎么会冻成这样?”我一边捻着银针,一边问。穿蓝色冲锋衣的女人站在旁边,脸色缓和了些,声音却还是冷:“昨天夜里风太大,帐篷被吹塌了,他为了救设备,在雪地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早上起来就说腿麻,刚才突然就倒了。”
我点点头,摸了摸男人的脚踝——已经有了点温度,脉搏也清晰了些。穿橙色冲锋衣的姑娘蹲在旁边,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医生,他不会有事吧?我们还要去前面的古遗址,要是他走不了……”
“现在先顾着保命,别想遗址了。”我拔出银针,让他们把男人的脚放进温水里,“复温要持续半小时,期间别让水凉了,每隔五分钟加次热水,注意温度,别超过三十七度。”
戴眼镜的队医在旁边看得发愣,直到我递给他一块生姜,才反应过来:“这是……”
“切片煮水,让他喝下去,驱寒。”我说完,又看向穿蓝色冲锋衣的女人,“你们的水还够吗?寒脊里找水难,省着点用,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两壶。”
女人愣了愣,才摇头:“够,我们带了净水器,能化雪水。多谢你,医生贵姓?”
“林安。”我收拾着银针,抬头时正好撞见她的目光——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浅褐色的瞳孔在雪地里像琥珀,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冷。旁边穿橙色冲锋衣的姑娘也凑过来,笑着说:“我叫胡桃,她叫黎梦,我们是一个探险群的,听说这里有古冰川遗址。刚才黎梦说话冲,你别介意。”
黎梦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帮着加热水,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这满是冰雪的环境格格不入——倒像是从城里来的大小姐,不是来探险的。
半个多小时后,男人终于醒了过来,虽然还很虚弱,却能开口说话了。胡桃高兴得跳了起来,黎梦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意——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瞬间冲淡了之前的冷意,竟比胡桃还要好看几分。
“林医生,多亏了你,不然老周这条腿就废了。”队医扶着老周,感激地说,“我之前学的都是急救,没处理过这么严重的冻伤,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我摆摆手,把药箱里的冻伤膏递给他:“复温后把这个涂上,每天三次,别让他再受凉,最好能找个暖和的地方歇两天。寒脊里温度太低,不适合继续走。”
胡桃立刻说:“我们的帐篷还能凑合用,林医生,你要是不着急赶路,不如跟我们一起住?晚上还能烤点肉,暖和暖和。”
黎梦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是啊,外面风这么大,你一个人赶路太危险,一起走也有个照应。”
我犹豫了一下——确实,这天气赶路太冒险,跟着他们至少能有个遮风的地方。而且老周的冻伤还需要观察,万一有反复,也能及时处理。想了想,我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我明天一早再走。”
胡桃高兴地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帐篷里带:“不麻烦!我们的帐篷虽然破了点,但是能生火,我去给你煮点热汤!”她的手很暖,笑容也甜,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和黎梦的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帐篷里确实比外面暖和些,中间生着个小炉子,火苗跳动着,映得帐篷里暖融融的。苏晓忙着煮汤,黎梦则坐在旁边整理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队医在照顾老周,老周靠在睡袋上,一个劲地跟我道谢。
“林医生,你是医生?专门来漠北的?”胡桃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汤,一边问。我点点头:“是中医,来给牧民看病,顺便采点草药。”
“中医啊!太厉害了!”胡桃眼睛亮了起来,“我奶奶就信中医,之前腿疼,吃了中药就好了。林医生,刚才看你扎针,好厉害!”
我微笑不语。黎梦放下地图,看向我:“你一个人走漠北,不怕危险吗?这里经常有暴风雪,还有冻裂的冰缝,很容易出事。”
“不怕,牧民给了我地图,还教了我辨方向的法子,而且万一路途太危险,我会立刻原路返回。”我拿出怀里的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都是牧民帮我标的安全路线,旁边还有一条红线,是我经过的路线。黎梦凑过来看了看,眼里露出点惊讶:“这是老牧民画的吧?外面找不到这么详细的地图。”
“是,草原上认识的牧民,他们很热心。”我把地图收起来,胡桃已经把汤端了过来,是羊肉汤,飘着葱花,香气扑鼻。在这寒脊里,能喝上一碗热汤,简直是奢侈。
吃完饭,外面的风更大了,帐篷被吹得“呼呼”响,像是随时会塌。胡桃和黎梦挤在一个睡袋里,队医和老周在另一个,我则在帐篷角落铺了块毯子,把药箱放在身边——这是我的习惯,不管在哪,药箱都要离手近点,万一有急事,能立刻拿到。
大家聊了会儿天,老周困了,队医也跟着睡了。胡桃打了个哈欠,对我笑了笑:“林医生,晚安,有什么事就叫我们。”我点点头,看着她钻进睡袋,很快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帐篷里只剩下火苗跳动的声音,还有外面的风声。我靠在药箱上,想着明天的路——按地图,明天就能走出寒脊,到了前面的牧民定居点,就能给那里的孩子送驱虫药了。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抬头一看,是黎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睡袋里爬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件贴身的黑色毛衣,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帐篷里的火苗映在她身上,暖黄色的光把她的皮肤衬得像瓷一样白,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水汽,比白天的时候多了几分柔媚。
“林医生,没睡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和白天的清冷完全不同。我点点头:“风太大,有点吵。”
黎梦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在这满是风雪和羊肉味的帐篷里,这味道显得格外突兀。她拿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林医生,你看,我这里好像有点冻伤,刚才没注意,现在又疼又痒,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低头一看,她的胳膊上确实有点发红,但不算严重,只是轻微的冻伤,涂点开裂膏就好。我刚要去拿药箱,她却按住了我的手,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几乎贴在我身上:“林医生,我知道你医术好,比我们队医厉害多了。我们队里还需要医生,你要是留下,跟我们一起去探险,我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暗示,手还在我的胳膊上轻轻摩挲着。我立刻抽回手,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黎小姐,你误会了。队里有医生,你的冻伤不严重,涂点开裂膏就好,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不会留下。”
黎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她脸上的柔媚瞬间消失了,又恢复了白天的冷意,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难堪。她站起身,拢了拢毛衣,声音也冷了下来:“林医生,是我唐突了。”说完,转身钻进了睡袋,再也没说话。
我重新坐回角落,心里却没了睡意。其实我早该想到,黎梦不是普通的探险队员——她身上的香水是国外的牌子,毛衣也是名牌,手指上没有一点茧子,显然不是经常走野外的人。她刚才的举动,无非是大小姐想来漠北找刺激,却发现这里实在太危险了,于是想让我留下,帮他们处理路上的意外,甚至不惜使用美人计。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风小了些,天空也亮了点。我早早地收拾好药箱,叫醒了大家。胡桃揉着眼睛,疑惑地问:“林医生,这么早就要走吗?不再歇会儿?”
“不了,早点走,能早点到牧民定居点。”我笑着说。老周挣扎着坐起来,对我道谢:“林医生,多谢你昨晚救了我,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报答你。”
“不用客气,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我把剩下的冻伤膏递给队医,“老周的冻伤还要涂几天,记得别让他碰冷水,也别做剧烈运动。”队医点点头,接过药膏,感激地说:“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黎梦站在旁边,脸色有点苍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递给我一个水囊:“这个你拿着,里面是净化过的水,路上用得上。”我接过水囊,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帐篷。
枣红马已经醒了,正在啃地上的干草。我翻身上马,对帐篷里的人挥了挥手:“再见,路上小心。”胡桃趴在帐篷口,对我大喊:“林医生,有空再来找我们玩啊!”我笑着点头,勒紧缰绳,朝着寒脊外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咔嗒”的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绿色的帐篷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冻丘后面。风里还带着点冷意,却比昨天好多了。我摸了摸怀里的药箱,心里很踏实——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有药箱在,有这一身医术在,就能走下去。
走出寒脊的时候,太阳正好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了牧民的歌声,还有牛羊的叫声——终于走出这极寒之地了。我勒住马,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点青草的味道,比寒脊里的冷意舒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