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课堂上的苍耳子
帆布书包的背带磨得肩膀有些发红,我用指尖勾着带扣往紧收了收,书包里那只装着苍耳子的铁皮盒便随着脚步轻轻撞着脊椎。九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教学楼的红墙上,砖缝里钻出的拉拉秧沾着晨露,叶尖的锯齿闪着光——这草汁能治蚊虫叮咬,只是此刻没人在意。
一年级(3)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离楼梯最近,总能听见低年级学生奔跑的脚步声。我站在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孩子,喧闹声像被惊扰的蜂群,嗡嗡地撞着耳膜。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桌角贴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用简体的楷书写着“林安”,字迹略有些生硬,想来是班主任手写的。
“新来的?快进来吧。”讲台上正在整理点名册的女先生抬起头,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髻,眼镜框是暖棕色的,“我是你的班主任陈老师,你就是林安吧?”
我点点头,放下书包时,听见邻座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那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浅蓝色的校服领口别着朵塑料向日葵,此刻正用纸巾飞快地擦着鼻子,课本上已经洇出三个深浅不一的湿痕。
“你好,我叫苏晓晓。”她侧过头时,我看见她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眼角还挂着点水光,“不好意思啊,我鼻炎犯了。”
“嗯。”我应了声,目光落在她校服口袋里露出的白色喷雾瓶上。那瓶子细细长长,按压处已经磨得发亮,想来是常被使用的。
早读课开始时,苏晓晓的喷嚏声成了教室里最规律的背景音。她总是在先生转身写板书时猛地吸气,肩膀耸得像受惊的小兽,然后“阿嚏”一声,惊得前排的男生频频回头。第一节课刚上到一半,她脚边的垃圾桶已经堆起了小半桶纸巾,白色的纸团像被揉皱的云朵。
“苏晓晓,要不要去医务室拿点纸巾?”先生停下粉笔,粉笔灰在阳光里簌簌落下。
“不用了老师,我带够了。”苏晓晓从书包侧袋又掏出一包纸巾,撕开包装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的插图是片金黄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目光扫过插图角落时,忽然瞥见苏晓晓的手腕——她的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手腕内侧有片淡红色的疹子,像被蚊子叮过,却比蚊虫叮咬更密集。
“你是不是总揉鼻子?”我用铅笔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边缘。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啊?嗯……鼻子总痒,忍不住想揉。”
“别用手揉,有细菌。”我从书包里摸出块干净的手帕,这是母亲特意给我缝的,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艾草,“用这个擦,比纸巾软和。”
苏晓晓接过手帕时,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低头看着手帕上的艾草图案,忽然打了个喷嚏,这次的声音格外响,连讲台上的先生都停下了讲课。
“抱歉老师。”她慌忙道歉,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先生走过来时,我正看着苏晓晓手腕上的疹子。那疹子在她挠过之后更红了,边缘泛着点肿,像是过敏加重的迹象。
“林安,有什么事吗?”先生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其他同学。
“她好像对什么东西过敏了。”我指着苏晓晓的手腕,“除了打喷嚏,是不是还觉得眼睛痒?”
苏晓晓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早上起来总觉得眼睛里像进了沙子。”
先生蹲下身看了看她的手腕,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可能是花粉过敏,秋天最容易犯这个。晓晓妈妈给你带药了吗?”
“带了喷雾,但是不太管用。”苏晓晓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发闷。
上课铃响时,先生叮嘱苏晓晓如果不舒服就举手,然后拿着教案回了讲台。我看着苏晓晓把脸埋在课本后面,肩膀微微耸动,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太医院见到的那位贵人——她每年春天都会因为花粉过敏卧病在床,太医用了多少名贵药材都不见好,最后还是用最简单的苍耳子偏方,才缓解了症状。
课间操时,我没去操场。教学楼后面的墙角长着片茂密的苍耳子,绿色的藤蔓缠着铁丝网,上面挂满了圆滚滚的果实,每个果实都裹着细密的尖刺,在阳光下泛着棕黄色的光。我蹲下身,避开最粗的那根藤蔓,老藤结的果实药性太烈,反而不好,要挑新枝上结的,摘了大概二十来颗,用纸巾仔细包好,放进书包侧袋的铁皮盒里。
回到教室时,苏晓晓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才发现,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下眼睑泛着淡紫色,显然是揉得太厉害了。
“很难受?”我把铁皮盒放在她桌上,轻轻推了推。
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子堵得喘不过气,眼睛也痒得厉害,好像有小虫子在爬。”
我打开铁皮盒,苍耳子的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散出来,带着点土腥气,却让人心安。“这个给你。”我倒出五颗苍耳子,用纸巾包好,“让你妈妈用这个煮水,水开了之后关火,把鼻子凑在杯子上方,用蒸汽熏,每天两次,每次十分钟。”
苏晓晓捏着纸包,指尖被刺得微微发疼:“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扎人。”
“苍耳子,能治你的鼻炎。”我把铁皮盒盖好,“药店也有卖的,不是野草。”
“真的能行吗?”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放进笔袋,“我妈妈带我去看过好多次医生了,开的药都不管用。”
“医生开的药是治标的,这个能治本。”这就是我常对徒弟们说的“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你这是肺里有寒气,得慢慢把寒气排出来。”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想说什么,上课铃突然响了,吓得她手忙脚乱地把笔袋塞进课桌,差点把苍耳子撒出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教我们认识数字。苏晓晓的状态好了些,打喷嚏的频率慢了,但还是时不时地揉鼻子。教数学的先生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说话语速很快,讲到“5”的时候,他突然指着苏晓晓:“那个总打喷嚏的同学,你来回答一下,5加3等于几?”
苏晓晓猛地站起来,大概是起得太急,脑袋一阵发晕,踉跄了一下才站稳:“5加3……等于8?”
“答对了,坐下吧。”男人推了推眼镜,“不过上课要专心,别总想着揉鼻子。”
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苏晓晓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坐下时肩膀微微发抖。我看着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心想她大概是觉得委屈了。上辈子行医,那些因为顽疾被人嘲笑的病患,也总是这样低着头,仿佛自己犯了什么错。
放学前的班会课上,先生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苏晓晓时,她站起来还没说话就打了个喷嚏,引得下面又是一阵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捏着衣角说不出话。
“大家安静!”先生拍了拍讲台,“苏晓晓同学因为鼻炎不舒服,我们应该关心她,而不是笑话她,对不对?”
“对!”全班同学齐声回答,声音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苏晓晓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叫苏晓晓,我喜欢画画,我……我有过敏性鼻炎,希望大家别介意。”
“我不介意!”后排一个胖男生举起手,“我奶奶也有鼻炎,总擤鼻涕!”
他的话又引得一阵笑,但这次的笑声里没有恶意,苏晓晓也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泪珠滚下来,在阳光下闪了闪。
放学时,我收拾书包,看见苏晓晓正对着那包苍耳子发呆。她的母亲站在教室门口,正朝她招手。
“你妈妈来接你了。”我提醒她。
她慌忙把苍耳子塞进书包,背起书包往外跑时,又打了个喷嚏。我看着她跑到母亲身边,仰着头说了些什么,她母亲的目光立刻朝我这边投过来,带着点探究。
第二天早上,我刚走进教室,就看见苏晓晓坐在座位上,眼睛还是有点肿,但鼻尖的红消退了些。她看见我,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淡黄色的液体,还飘着几朵白色的花。
“这是我妈妈用苍耳子和辛夷花煮的水。”她把玻璃罐推给我,“她说让你闻闻,是不是这样的。”
我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药香飘出来,苍耳子的辛辣混着辛夷花的清甜,正是对症的味道。“对,就是这个。”我点点头,“熏的时候别太近,小心烫着。”
“我妈妈昨天查了百度,说苍耳子真的能治鼻炎。”苏晓晓的声音比昨天清亮多了。
我把玻璃罐还给她,点头说道:“管用就好。”
她接过罐子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颗奶糖:“这个给你,草莓味的,很甜。”
我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窗外的阳光照在苏晓晓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睛时像两只小蝴蝶。
第三节课是美术课,美术先生让我们画自己喜欢的植物。我画了株苍耳子,藤蔓缠绕着,果实上的尖刺一根根画得很清楚。苏晓晓凑过来看,惊讶地说:“你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
“我爷爷家院子里有很多。”我给果实涂上棕色,“等成熟了,我摘些给你。”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我妈妈说,晒干了收起来,明年春天说不定还能用。”
“嗯。”我点点头,所谓“冬藏春用”,药材也像粮食,要懂得储存。
美术先生走过来时,正好看见我们的画。她看着我的苍耳子,又看了看苏晓晓画的向日葵,笑着说:“林安画的植物很特别啊,这是什么?”
“苍耳子,能治鼻炎。”我回答。
“哦?你还知道这个?”美术先生惊讶地挑了挑眉,“是家里人教的吗?”
“嗯,我爷爷懂些草药。”
下课铃响时,苏晓晓的母亲又来了。这次她没有直接拉着苏晓晓走,而是走到我座位前,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袋子。
“你就是林安吧?”她的声音比昨天温和多了,“昨天真是谢谢你,晓晓说熏了苍耳子水,晚上睡得好多了。”
“不客气。”我站起来。
“这是阿姨给你买的点心,谢谢你帮晓晓。”她把袋子递给我,里面装着些小饼干,包装得很可爱。
“谢谢阿姨。”我接过袋子,微笑致意。
苏晓晓母亲摸了摸我的头:“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懂得比大人还多。”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走出教室,苏晓晓回头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真高兴啊,医者,不必身居高位,能解身边人之苦,便是大功德。
或许,这就是我这辈子要做的事。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用那些不起眼的草药,缓解身边人的病痛,就像晚年在药庐里那样,教徒弟,治病人,简单,却踏实。
放学时,我对苏晓晓说:“明天我再带苍耳子给你。”
“好呀!”她用力点头,辫子上的蝴蝶结晃了晃。
走出校门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的是糖葫芦,红红的果子串在竹签上,十分喜人。
这辈子的日子,或许会比上辈子更有滋味。那些藏在书包里的草药,那些课堂上的喷嚏声,那些陌生人的微笑,都像一颗颗饱满的苍耳子,带着生活的刺,也带着治愈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