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跟随老中医见习
周六清晨的槐花香刚漫过社区中医馆的青石板路,我手里的推荐信还带着中医院的油墨味。张院长上周五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信上“陈敬之”三个字说:“这是我师兄,从前在同仁堂坐过堂,你去他那儿见习,不单是走个流程——将来考医师资格证,这栏‘基层实践’有他的签字正合适。”
推开“敬之堂”的木门时,药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陈老先生正坐在案前用放大镜看《金匮要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推荐信,忽然笑了:“老张倒是会给我找事,”他接过信抖了抖,“说你小子不仅字好,《伤寒论》背得比他带的研究生还熟。”
诊桌一角堆着新收的病历,封面是统一的打印体,可翻开内里,陈老先生的字迹却像枯藤缠树,连他自己有时都得辨认半天。他往砚台里倒了点墨:“你这手馆阁体,正好帮我抄几份规范病历。对了,我这有个十三岁的小患者,上周来的,病历写了三页还没摸清症结,等会儿他来了,你也帮着看看。”
第一个病人是位患风湿的老太太,陈老先生搭脉时,我在一旁铺开纸。他边问诊边口述:“王某,女,68岁,主诉双膝关节疼痛三年,遇寒加重……舌淡苔白,脉沉迟,属寒湿痹阻。”我笔尖蘸墨,“寒湿痹阻”四个字刚落下,他就停了手,凑过来看:“横平竖直,笔笔到位。”
抄到用药部分,我特意在“独活寄生汤加减”旁用小楷注了句:“《千金要方》原方加桂枝3g,以助温通经络。”陈老先生拍着大腿:“就是这个理!我总觉得原方温性不足,你这批注比规范模板里的‘用药依据’栏写得还透彻。”
正说着,一个瘦高的少年被母亲领进来,校服袖口空荡荡地晃着——他总不自觉咬指甲,十个指尖都秃得发红。“陈大夫,您再给想想办法,”他母亲把化验单推过来,“孩子半年瘦了八斤,饭量大却不吸收,西医说可能是甲亢,查了又不是。”
陈老先生让少年伸出舌头,又搭了脉,转头对我道:“我说的就是这个孩子,你试试。”我注意到少年舌尖红,苔薄黄,把脉时指尖能感觉到脉跳快而有力。“平时是不是总觉得心慌?”他愣了下,点头;“晚上睡觉踢被子,还爱说梦话?”他母亲立刻接话:“对对对,天天晚上踹得床板响!”
“这不是单纯的脾虚,”我提笔在病历上写,“《小儿药证直诀》里说‘心热者,视其睡,口中气温,或合面睡,及上窜咬牙’,他这是心火扰脾,得先清心火,再补脾气。”我写下“导赤散合四君子汤加减”,特意标了“生地黄6g,莲子心2g,茯苓10g”,“莲子心别加多,免得太苦他不肯喝。”
陈老先生眯眼看完,忽然对少年母亲说:“这方子你先抓三副,煎药时放两颗蜜枣,孩子能接受。”等她们走后,他摸着下巴笑:“我之前光盯着他舌苔白腻,想着是脾虚,倒把心火这层给漏了。你这辨证,比我细。”
上午十点,诊室里排起长队。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捂着胁肋进来,说疼得直不起腰,前两天下雨搬货后加重了。“是不是疼起来像针扎,还带着点胀?”我问。他猛点头:“就像有根针在里面搅!”
我说道:“舌边有瘀斑,脉沉涩。”
陈老先生不经意换了语气道:“像是瘀血阻络,您看用失笑散怎么样?”
我翻看陈老先生之前的病历,他上周用了疏肝理气的药,效果甚微。“再加3g郁金和5g桃仁,”我补充道,“湿邪也得考虑,下雨天发病,瘀血里肯定裹着湿。”
接着进来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宝宝脸蛋通红,一喘气就发出“呼哧”声。“这是第三次犯了,”她急得眼圈红,“每次都得雾化一周,您看能不能用中药调理?”陈老先生让我看孩子的指纹,紫黑得都快顶到指节了。“《幼科发挥》说‘指纹紫黑,为血络闭郁’,这是风热犯肺,得清热宣肺。”我写下“麻杏石甘汤”,特意把石膏的量标为“15g”,“石膏得够量,才能压得住这股热。”
又补充道:“再加2g僵蚕,他这喉咙里有痰鸣,僵蚕能化痰散结。”
等母子俩走后,陈老先生对我道:“以前我总思考,儿科用药怎样才能‘轻清灵动’,今天看你开方子,既够力又不伤脾胃,才知道真正的窍门。”
一个白领模样的姑娘说总失眠,我刚问“是不是总觉得胸口闷”,她就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总觉得气堵在嗓子眼里!”
“肝郁气滞,”我指了指她的舌尖,“舌尖偏红是心火,舌两侧鼓胀是肝气郁,这叫‘木火刑金’。”陈老先生在旁翻着她之前的病历:“上周来开了疏肝药,效果一般。按规范得调整方案了。”我提笔写方:“加3g郁金吧,既能疏肝,又能清心,比单用柴胡更稳妥。”
陈老先生连忙阻止我:“等等,郁金不是与丁香相反吗?”我点头:“《本草纲目》说‘郁金忌丁香’,但这里用的是郁金配佛手,疏肝而不耗气,与丁香无关。倒是她苔薄干,得加麦冬5g防伤阴——您看这辨证,符合考核标准吧?”
他盯着我写的方子看了半晌,忽然对候诊的病人笑道:“你们今天来对了,这位小林大夫,医术比我的还好!”
午休时,陈老先生泡了两杯菊花茶,从铁皮柜里翻出个褪色的蓝布包。里面是本50年代的油印本《伤寒论》,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墨迹都晕开了。“你看这个,”他指着“太阳病,桂枝证”那页,“当年考我就不懂‘酒客不喜桂枝’,到现在还没完全吃透。”
“酒客多湿热,”我指尖点在“桂枝性温助热”几个字上,“就像潮湿的柴堆,再添把火就容易烧过头。但如果是虚寒体质的酒客,用桂枝时加茯苓利湿,就没事了。”陈老先生猛地拍桌:“对啊!我怎么没想过加茯苓配伍?”
他又翻到“阳明病”篇:“‘阳明病,脉迟,食难用饱’,这个‘迟脉’,你说是寒还是热?当年我觉得是‘寒’,但又觉得不妥。”我沉吟道:“这里的迟脉,是脾胃虚弱不能运化,属虚非寒。就像老马拉不动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没力气——所以用小建中汤补气血,而不是用附子干姜。”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银白的头发上投下光斑。陈老先生忽然握住我的手:“小林,我这有很多疑惑,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像个不好意思的学生,“能不能每周来帮我讲讲?以后有用得着老头子的,尽管吩咐!”
临走时,我把抄好的病历递给陈老先生。他一张张翻看,看到李想的病历页,忽然指着我写的“心火扰脾”四个字:“这四个字用得精准!比我那三页废话强多了。”他又翻到工装男人的病历,“瘀血夹湿”的批注旁,他用红笔补了句“雨天发病,湿为诱因,当记”。
他非要把那本油印《伤寒论》塞给我:“你比我更适合他。”我推辞不过,从包里拿出自己临的《灵枢经》字帖:“这个送您,里面有我注的几个穴位定位,比教材上的清楚。”
他捧着字帖的手微微发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暮色漫进诊室时,药架上的当归、黄芪在阴影里轻轻晃动。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里面喊:“下周六早点来!我给你看几个当年难住我的疑难病例!”风卷着药香扑过来,混着墨香,格外好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