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浅谈“中西医论”
檐角的铜铃被秋风撞得叮当响时,祖父正把最后一撮黄连倒进药碾子。铜碾轮在青石盘上转得飞快,把暗黄色的饮片碾成碎末,空气里飘着苦到舌根的涩味,像浸了场深秋的冷雨。
苏晓晓刚从镇医院回来,裤脚沾着消毒水的气味,说看见救护车把个心梗病人抬进去,医生说再晚五分钟就救不回来了,打了针强心剂就缓过来了。
“强心剂?”祖父把碾轮往旁边一推,药末在石盘上堆成座小丘,“那是透支元气!就像给快熄灭的火堆浇煤油,看着旺了,实则把最后一点火星都烧没了。”他抓起把晒干的人参须子,在指间捻着,“当年小安的曾爷爷治过县长的心悸,就用党参配麦冬,慢慢熬着喝,三个月才好透,可好了之后,身体好得很,能扛着石磨走半里地。”
苏晓晓的辫子垂下来,“可要是等三个月,那人早就没了呀。”她争论道,“上次我邻居家的孩子呛了花生米,脸都紫了,医院用镊子夹出来只要两分钟,要是等您找‘通窍’的药,孩子早憋死了!”
祖父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灶火燎过的木柴。他抓起桌上的《伤寒论》往八仙桌上一拍,线装书的纸页簌簌作响:“那是下九流的伎俩!咱中医讲究的是‘治未病’,是调理阴阳,不是跟阎王爷抢那口气的蛮力!”他的手指在书页上乱点,停在“辨证施治”四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我正在东厢房翻晒去年的阿胶,驴皮熬制的胶块在竹匾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听见堂屋的争执声,指尖捏着的阿胶突然断成两截。
“爷爷,您的人参须子忘收了。”我抱着竹匾走进堂屋。
苏晓晓正指着一张西药说明书:“您看这个!硝酸甘油片,舌下含服,两分钟就能缓解心绞痛,这上面写着救了多少人!”
祖父有些生气,伸手就要去撕那说明书,被我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带着股陈年的药味:“小安你别拦着!这丫头被西药迷了心窍!当年你大伯在部队得了肺结核,医院说没救了,还不是我用月华丸,一剂一剂喂着,把他从鬼门关救下来?”
“所以您就觉得,治肺结核只能用月华丸?”我把阿胶块摆回竹匾,琥珀色的光在堂屋漫开,“古人遇到肺痨,就算是咳得痰里带血,用百部配白芨磨粉,装在胶囊里吞,比熬汤药见效快三倍。”
苏晓晓很疑惑,问道:“胶囊?中药也能装胶囊?”
“怎么不能?”我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个陶瓮,揭开盖子,里面的麝香丸滚出圆润的光泽,“这是用麝香配冰片做的,治中风昏迷,往鼻子里一塞就醒,比西医的强心针快得多。当年安南国贡使在朝堂上突发中风,就是靠这药丸救回来的,古人称这为‘回魂丹’。”
祖父的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梗着脖子:“那是特例!就像行军打仗,总不能靠暗器取胜吧?”
“可暗器能救命啊。”我捏起颗麝香丸,放在阳光下,药丸里的冰片折射出细碎的光,“就像去年山洪,李大爷被石头砸中胸口,气都喘不上来,您用针刺他的‘膻中穴’,不到半分钟就顺过气了——这难道不是中医的‘快’?”
苏晓晓突然“呀”了一声,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绘本,上面画着我教她的“十二经急救穴”,其中“膻中穴”旁边标着“气胸急救”。“对呀!”她把本子举到爷爷面前,“上次张爷爷不停地呕吐,林安按他的‘足三里’,他立刻就不吐了,这比去医院快多了!”
祖父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西药的快,是靠提纯的药力直抵病灶。”我往铜炉里添了片沉香,袅袅青烟里,药香变得温润,“但中医的快,藏在经络里,藏在炮制里,藏在辨证的精准里。比如古人治急惊风,用的是‘灯火灸’,拿灯芯草蘸香油,在‘人中穴’上一点,抽搐立刻就停了,比现在的镇静剂还快。”
苏晓晓的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把“灯火灸”三个字写得格外大。“可……可医院的手术刀更快啊。”她的声音低了些,“上次我二姨难产,医生剖开肚子就把孩子抱出来了,您说用‘催生汤’,哪来得及?”
“谁说中医不能快产?”我微笑地说道,声音带着点沙哑,“古人遇着难产的,就用蓖麻子捣烂了敷脚心,半个时辰就能生。碰上胎位不正的,银针扎‘至阴穴’,扎下去孩子很快就转过来了。”。
然想起上辈子在民间见到的“走方医”。他们背着个布搭子,里面装着瓷针、火罐和几包现成的药丸,遇着急症,要么针刺放血,要么吞服丸药,从不拖泥带水。那时太医院的同僚都看不起他们,说“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可真到了疫区或者战场,活人命的往往是这些“野路子”。
“中药的快,还在炮制上。”我从药柜里取出包“酒大黄”,黑褐色的饮片上还沾着酒气,“这东西用黄酒焖过,泻下的力道比生大黄快三倍。古人吃了不洁的肉,肚子再疼,用酒冲服这大黄粉,一刻钟就拉干净了,比西药的泻药温和,还不伤脾胃。”
苏晓晓把鼻子凑到药包前闻了闻,皱了皱眉头:“好冲的酒味。”
“这酒味就是关键。”我把大黄放回药柜,“酒能引药入血,让药效走得更快。就像西医把药做成针剂打进血管,咱中医用酒、用醋、用蜂蜜炮制药材,都是为了让药劲儿更快地到病灶去。”
“还有像五步蛇的毒,用雄黄配五灵脂,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三棱针刺‘委中穴’放血,黑血一流出来,肿胀就能消大半。等镇上的医生带着血清赶来,他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血清是好东西,但要是等血清来,他的腿早就保不住了。”
苏晓晓的笔记本上,“中西医”三个字被画了个大大的圈。她突然翻过几页,指着我教她的“急救方歌”:“‘中风闭证先开窍,安宫牛黄效力高;若遇脱证参附饮,回阳救逆莫辞劳’——这安宫牛黄丸,是不是也很快?”
“快得能跟阎王爷抢人。”我打趣道。
祖父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茶汤溅出几滴在《伤寒论》上:“你早说这些不就完了!”他的语气还是硬的,眼角的皱纹却松了些,“当年我跟学西医的争论,他说中医治不了急病,我就该把这些例子砸他脸上!”
“其实很多西医也承认,中医的针灸很神。”我补充道,“你看很多情况,西医说要做理疗,做了半个月不见好,可是用针灸扎了七天针就可以好了,中医的快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了。”
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秋风扫得簌簌落。其实我对西医没有什么偏见,医道本就没有定法——就像风无定形,水无定态,能救人的,就是好法。
“爷爷,其实中医也有了很多改革!”我往竹匾里添了些当归,药香混着阿胶的甜润,“像镇医院新上了台煎药机,能把汤药浓缩成颗粒,开水一冲就能喝,比咱们熬药快多了,还不耽误药效。”
爷爷的手指在药碾子上摩挲着,铜轮上的花纹被磨得发亮。“真有那么神?”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像个要去赶集的孩子。
苏晓晓“噗嗤”笑了出来,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比神还神!”小姑娘的声音轻快得像唱歌。
暮色漫进院子时,苏晓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爷爷蹲在灶间,正用铜锅炒着莱菔子,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带着股清苦的香——这是治食积的,炒过之后药效更快。
我坐在八仙桌旁,想起从前写的医案,其中就有在岭南治瘴疫时,青蒿叶用新鲜的汁冷服,比奎宁还快。中医的快,从来都在,只是需要有人去发现,去传承,去接上这个时代的地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