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春桃的心事
晨露还凝在草叶上时,春桃已经背着竹篓站在我住的土坯房前了。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衬得她皮肤愈发透亮——山里姑娘多风吹日晒,她偏偏生得白净,脸颊透着自然的粉,像晨雾里刚绽的野桃花,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溪水,见我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林医生,我找了好几处向阳坡,发现那里的五加皮长得特别壮,咱们今天去那儿采吧?”
我点点头,提起药箱跟她往山上走。山路湿滑,她走得却稳,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指尖触到我手腕时,又飞快地缩回去,耳尖悄悄泛红。她知道我要教她认草药,提前在竹篓里垫了层干净的布,还揣了两个烤红薯,说是她娘早上刚烤的,让我饿了垫肚子。
到了向阳坡,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我蹲下身,指着一株带刺的灌木:“这就是五加皮,要选树干粗壮、皮色深褐的,剥的时候得留一半,别把树弄死了。”她凑过来,认真地听着,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背,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学得快,上手剥了几片,动作仔细,指甲缝里沾了泥土,却一点不脏,反而透着股山野姑娘的鲜活。
“林医生,这个是不是石楠藤?”她指着旁边缠绕在松树上的藤蔓,眼睛亮晶晶的。我刚点头,远处就传来几声笑——是村里的王老汉和几个村民,背着竹篓路过,看见我们,远远就喊:“林医生,春桃这姑娘机灵,跟着你学医术,以后就是咱们山里的女先生了!”
另一个老汉跟着打趣:“我看啊,光当徒弟可惜了!春桃长得漂亮,林医生又俊,不如让春桃做你徒弟兼媳妇,以后俩人一起在山里治病,多好!”
这话一出口,春桃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布衫的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偷偷抬眼瞄我——我正好转头看她,撞进她带着期待的眼神里,那眼神像含着蜜,又带着点怯,像怕被我看穿心思,又盼着我能懂。
我收回目光,眉头轻轻皱起,对着远处的村民沉声道:“王叔,这话可不能乱说。春桃是来学医的,先学规矩,再学医术,少听这些闲话,分心。”
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好好好,我们不说了,林医生别生气!”说着就背着竹篓走远了。
周围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春桃还低着头,脸颊的红没退,却没了刚才的雀跃,声音轻轻的:“林医生,我……我不是故意让他们说的。”
“我知道。”我蹲下身,拿起一片五加皮,语气缓和了些,“春桃,你想学医,我愿意教你,可学医首先要学的是规矩——不仅是行医的规矩,也是做人的规矩。你还小,心思要放在认草药、记方子上,别被外面的闲话扰了心。”
她抬起头,眼里有点委屈,却还是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林医生,我以后不听闲话,好好学医术。”
“嗯。”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软了软,“你娘的风湿还没好透,今天采完药,你回去记得给她熬药,按我教你的方法,放三钱五加皮,两钱当归,别放多了。”
“我记着呢!”提到她娘,春桃的眼睛又亮了,“我娘说,昨天晚上腿不疼了,还能给我缝布衫呢!都是林医生的功劳。”
“是你照顾得好。”我笑了笑,“继续采吧,太阳升高了,露水干了,草药的药性就差了。”
她点点头,拿起小铲子,认真地剥五加皮,不再像刚才那样偷偷看我,却时不时把剥得最完整的五加皮放进我这边的竹篓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在光线下透着细腻的光泽,像块被山泉水泡过的玉。
中午休息时,她拿出烤红薯,递给我一个热乎的:“林医生,你吃这个,甜得很。”我接过,咬了一口,甜香满口,想起苏婉在镇上给我烤的饼,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林医生,”春桃咬着红薯,忽然小声问,“等我学会医术了,能不能跟你去镇上,去城里。”
我点头道:“等你能独立给人看病了,你自然可以去镇上。”
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脸上又露出了笑,像刚才被打趣时那样,却多了几分踏实的期待——不再是盼着“徒弟兼媳妇”的闲话,而是盼着能学好医术,跟着我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明白,山里的姑娘心思纯,像山涧的水,干净又直接。我能做的,就是教她医术,帮她立住规矩,让她以后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足,而不是被闲话裹着走。
下午采完药,我和她一起下山。她走在我旁边,手里提着竹篓,嘴里哼着山里的小调,声音清脆,像林间的小鸟。路过村口时,村民们还在说笑,看见我们,却没再提之前的闲话,只是热情地打招呼:“林医生,春桃,采完药啦?”
春桃笑着点头,声音响亮:“嗯!今天采了好多五加皮,林医生教我认了石楠藤!”
我看着她挺直的后背,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她没被我的话打击到,反而更用心了。行医这条路,不仅要治病救人,还要帮身边的人走正路,春桃是个好姑娘,值得好好教。
回到土坯房,春桃帮我把草药分类晒好,又跟我确认了给她娘熬药的方子,才背着竹篓回家。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期待的怯意,只有认真的眼神:“林医生,明天我还来跟你学草药!”
“好。”我点头。
突然,院外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螺旋桨卷起的风刮得院角的艾草沙沙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我刚打开门,就见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态度恭敬却带着急切:“是林医生吗?王领导派我们来接您,他儿子突发怪病,嗜睡不醒,恳请您去看看。”
春桃眼里满是慌张:“林医生,这……这是要把你带走吗?”我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别怕,转头对来人说:“稍等,我拿药箱。”
进屋拎起药箱,出来时,春桃正攥着我的衣角,小声说:“林医生,你要早点回来,我还等着学认新草药呢。”我点头应下,跟着来人往直升机旁走——机身银亮,在晨雾里像个庞然大物,村民们都围在远处看,王老汉还冲我喊:“林医生,小心点!”
直升机升空时,山里的景色在脚下缩小,梯田、竹林、土坯房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穿西装的男人递来一杯温水,低声说:“林医生,王领导的儿子叫王磊,今年二十岁,三天前突然开始嗜睡,起初以为是累着了,可后来怎么叫都不醒,省里的专家都看过了,查不出病因,王领导也是没办法,才听人说您医术高明,特意请您过去。”
我接过水杯,心里琢磨着——嗜睡不醒,查无病因,要么是邪祟入体,要么是脏腑失调,或是误食了什么东西。一路无话,直升机在一栋气派的别墅前降落,门口早站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两鬓微霜,眉宇间满是焦虑,见我下来,立刻迎上来:“林医生,辛苦您了!快跟我来,我儿子还在房里躺着。”
这就是王领导。跟着他走进别墅,装修奢华,却透着压抑的气氛。二楼卧室里,几个医生模样的人围着病床,见我们进来,纷纷让开。床上躺着个年轻男人,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双眼紧闭,任凭王领导怎么叫,都没一点反应。
我走上前,先搭住他的手腕——脉象沉细,忽快忽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着。再翻开他的眼皮,瞳孔缩小,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我又闻了闻他的口鼻,没有异味,再检查他的四肢,没有外伤,只是皮肤有些发凉。
“王领导,您儿子这几天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去过什么地方?”我转头问。
王领导皱着眉回忆:“没吃什么特别的,就是三天前跟朋友去山里露营,回来就说累,睡了一觉就再也没醒。对了,他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木牌,说是在山里捡的。”
“木牌呢?”我追问。
王领导立刻让佣人拿来一个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颜色发黑,闻着有股淡淡的霉味。我接过木牌,指尖一触,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我心里了然,这是遇到脏东西了。
“林医生,怎么样?我儿子还有救吗?”王领导见我盯着木牌看,急切地问。
我点头:“有救。他这是被山里的邪祟缠上了,这木牌是媒介。您让人准备些艾草、朱砂、黄纸,再找个干净的碗,盛些清水。”
旁边的专家们一听,都露出不屑的神色,有人小声嘀咕:“什么邪祟,简直是胡说八道,我们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问题,他一个乡下医生,能有什么办法。”
王领导却不管这些,立刻让人去准备。很快,艾草、朱砂、黄纸都齐了。我把木牌放在碗里,倒入清水,再撒上朱砂,点燃艾草,围着碗绕了三圈,嘴里念着驱邪的咒语。
不一会儿,碗里的清水开始冒泡,颜色慢慢变深,木牌上的花纹也渐渐模糊。突然,床上的王磊猛地咳嗽了一声,双眼缓缓睁开,迷茫地看着四周:“爹,我这是在哪儿?”
王领导一见,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连忙握住他的手:“磊磊,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磊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浑身没劲,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我走上前,又给他搭了搭脉——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他只是被邪祟耗了些阳气,好好休息几天,再喝些补气血的汤药,就能恢复了。”我写下一个方子,递给王领导,“按这个方子抓药,每天一剂,煎服三次。这个木牌,要找个地方烧掉,别再留着了。”
王领导接过方子,连连道谢:“林医生,谢谢您!您真是神医!要是您不嫌弃,我想请您在这儿多住几天,也好让我好好报答您。”
我摇头:“不用了,王领导。山里还有很多病人等着我,我得尽快回去。”
王领导见我坚持,也不再勉强,让人拿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林医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我推回信封:“王领导,我行医不是为了钱。您要是真想谢我,就多关心关心山里的百姓,给他们修修山路,建个卫生站,让他们看病更方便些。”
王领导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林医生,您放心,我一定照办!以后山里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跟我说。”
我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准备离开。王领导说不如休息一晚,明天再走,我看天色不早了,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