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白领头痛事件
秋老虎赖在上海不走的日子,陆家嘴的玻璃幕墙能把人烤出油来。我抱着药箱穿过天桥时,风里裹着写字楼空调的冷气,混着街面蒸腾的热气,像杯没调好的冰美式,又冷又燥。药箱里的薄荷散着清苦的香,是特意给陈瑶带的——她最近总说学校空调太足,嗓子干得发疼。
地铁站出口的台阶上,围着一小圈人。我挤进去时,看见个穿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姑娘正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她的头发用珍珠发卡别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精致的妆容晕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小姐,要不要叫救护车?”穿保安制服的大叔递过一瓶水。
“不用……老毛病了……”姑娘的声音发颤,像被揉皱的纸,“就是疼得厉害……”
我放下药箱,蹲在她面前:“能让我看看吗?我是中医。”
她抬起头,睫毛上沾着泪珠,瞳孔因为疼痛缩得很细:“你……你会治头痛?”
“试试。”我从药箱里拿出消毒棉片,“能让我按按你的穴位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的拇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打圈揉按——那里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平时是不是总盯着电脑?”
“嗯……策划案赶了三天……”她吸了口凉气,“头后面像有根筋在抽,一跳一跳地疼。”
“是枕大神经受压迫了。”我指尖移到她的风池穴,就在后颈发际线上,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之间的凹陷里,“这里酸不酸?”
“酸!酸得发麻!”她疼得缩了下脖子。
“风池穴是治头痛的要穴,能疏风解表,清利头目。”我用食指和中指按住两侧风池穴,力度由轻到重,“你长期低头看电脑,颈肩肌肉紧张,压迫了神经,加上熬夜上火,就引发了急性偏头痛。”
旁边有人议论:“中医靠谱吗?还是送医院吧。”
“看她疼得厉害,试试也无妨啊。”
我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我用针灸试试,很快就能缓解。怕针吗?”
姑娘咬着唇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要能不疼……都行。”
我让她坐在台阶上,头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银针快准稳地刺入风池穴,轻微捻转后,再取合谷穴——在手背虎口处,第一、二掌骨之间,“合谷穴能镇静止痛,是治疗头面部疾病的‘万能穴’,俗称‘面口合谷收’。”
银针刺入的瞬间,她瑟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好像……没那么疼了?”
“气血通了,疼痛就会减轻。”我又在太冲穴扎了一针——位于足背第一、二跖骨间,“太冲穴能平肝降火,你这头痛是肝火上炎引起的,配太冲穴能标本兼治。”
三针扎完,不过两分钟。我起针时,姑娘已经能直起腰了,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亮了不少。“真的不疼了!”她摸着后颈,语气里满是惊讶,“刚才像有把锥子在脑子里钻,现在居然松快了。”
“只是应急,根治还得调理。”我从药箱里拿出张便签,写下注意事项,“你这是紧张性偏头痛,跟长期伏案、睡眠不足有关。
每工作一小时,站起来活动五分钟,做‘米字操’——用头写‘米’字,放松颈肩肌肉。
睡前用菊花和决明子泡水喝,菊花能平肝明目,决明子能清热润肠,缓解肝火。
按揉太阳穴和百会穴,百会在头顶正中线与两耳尖连线的交点处,每天按两次,每次三分钟。
别熬夜,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肝在丑时(1-3点)排毒,熬夜最伤肝,肝火旺就容易头痛。”
她接过便签,用手机拍了个照,又从精致的皮质包里拿出笔,在下面写上一串号码,递过来时指尖带着点香氛的味道:“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我叫周曼。今天太谢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吧?以后……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办点事什么的,我在附近写字楼上班,或许能帮上忙。”
她的眼神带着点刻意的热络。我接过便签,把写着号码的一面折在里面,露出空白的背面:“吃饭就不必了,记得按我说的做。”
“那至少留个联系方式吧?”她坚持着,睫毛忽闪忽闪的,“万一再疼起来,我好请教你。”
“我不一定总在这边。”我把便签塞进白大褂口袋,“真不舒服就去医院,中医西医都能治。”
她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总监”两个字。她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干练:“王总,方案我改好了,马上到办公室……”挂了电话,她又恢复了职场白领的模样,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复杂,“那我先走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路上慢点,别猛回头。”我叮嘱道,“颈肩肌肉还没完全放松,动作幅度大了容易复发。”
她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进地铁站,米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围观的人散了,保安大叔凑过来看我的药箱:“小伙子,你这针灸真神啊,比止痛药见效还快。”
“中医讲究‘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止痛只是第一步。”我收拾着银针,“她这毛病,根源在生活习惯,不改过来,还会复发。”
走到天桥时,我摸出那张便签。周曼的字迹很娟秀,号码旁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我把写着病情的半面撕下来,叠好放进病历本——上面记着“周曼,28岁,紧张性偏头痛,风池、合谷、太冲穴有效,嘱调节作息,按揉穴位”。至于写着号码的地方,被我撕了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风卷着纸片飞了两下,落进垃圾桶深处,像片被遗忘的落叶。
下午在弄堂摆摊时,陈瑶抱着相机来了,身后跟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是她的堂妹,说眼睛总干涩。“林医生,你上午去陆家嘴了?我同学说看见个中医在地铁站扎针,特神。”
“去给你送薄荷。”我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纸包,“薄荷泡水喝,清利头目,还能提神。”
“我同学说那女的是她妈公司的,叫周曼,长得特漂亮,还留了那中医电话呢。”陈瑶挤眉弄眼地笑,“不会就是你吧?”
“嗯。”我给小姑娘检查眼睛,“她有偏头痛,帮她缓解了一下。”
“那你留她电话了?我同事说周曼单身,家里条件特好。”
“我记了她的病情,留电话干什么,随手就丢了。”我拿出枸杞和菊花,“小姑娘总看手机吧?肝肾阴虚,肝开窍于目,肾精不足就会眼睛干涩。用枸杞和菊花泡水喝,枸杞补肝肾,菊花明目,每天喝一杯,少看电子产品。”
路过的刘奶奶在旁边插话:“林医生,你这心里啊,除了病人就是药材。”
“医者仁心,心里面装太多别的,就装不下病人了。”我笑道。
赵晴送完单路过,听见这话,把手里的豆浆往我桌上一放:“林医生说得对!上次我给您送围巾,是我打扰到您了。”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把您说的穴位都画下来了,队里姐妹谁头疼,我就按图给她们按,比吃止痛片管用多了。”
本子上画着风池穴的位置,旁边标着“治头痛”,字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不光头痛,”我补充道,“感冒鼻塞按风池也管用,它能疏风散寒。你们冬天骑车受凉,回来按按风池,再喝碗生姜汤,不容易感冒。”
“真的?”赵晴眼睛一亮,“那太实用了!我们骑手冬天最容易感冒,又不敢随便吃药,怕送单时犯困。”
“中医讲‘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增强体质才是根本。”我指着药摊上的黄芪,“平时可以用黄芪泡水喝,补气固表,提高免疫力。不过别多喝,容易上火,每天五到十克就行。”
夕阳斜照进弄堂,把药摊的影子拉得很长。垃圾桶里的那张纸片,大概已经被清理了吧。就像那些不必记挂的人和事,该放下时就得放下,才能腾出地方,装下真正该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