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烫手的围巾
秋意漫进弄堂时,梧桐叶开始往地上落。张阿婆把腌好的萝卜干晒在竹匾里,橙红的辣椒串在晾衣绳上晃,空气里飘着点咸津津的香。我蹲在药摊前翻晒当归,指尖触到干燥的根须,所谓“秋宜收,药宜藏”,正该把夏天晒好的艾草收进陶罐里。旁边搭着条浅蓝格子毛巾,边角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苏晓晓临走前送的。
“林医生,忙着呢?”
赵晴的声音带着点脆生生的笑,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玻璃珠。我抬头时,她正站在梧桐树下,电动车停在旁边,车筐里放着个蓝布包,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枚银杏叶形状的胸针,衬得她蜜色的皮肤更亮了些。
“刚收完艾草。”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拿起那条格子毛巾擦了擦指尖,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个东西,用浅灰色毛线裹着,看不真切,“今天不跑单?”
“上午跑完了,下午调休。”她往前走了两步,脚尖碾着片落叶,声音突然低了些,“林医生,上次那拉伸操太管用了,我这腰彻底不疼了。前阵子站点体检,医生说我腰肌弹性比去年好多了,让我接着保持。”
“那就好。”我往竹匾里撒了把枸杞,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秋天气燥,你们骑车风大,记得多喝麦冬茶,滋阴润燥,免得嗓子干疼。”
她“嗯”了一声,突然把手里的东西往我怀里塞:“这个给您。”
是条围巾。浅灰色的毛线,针脚不算细密,甚至有些地方歪歪扭扭,但织得很紧实,边缘还缀着几个小小的流苏。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毛线里混着点银灰色的丝,像藏了星星的夜空。
“这是……”我愣了一下,赶紧往回递,“太客气了,真不用。”
“您一定得收下。”赵晴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织了半个月呢,晚上跑完单就织,本来想赶在天冷前给您的。您总在外面摆摊,风大,围着能暖和点。”
她指尖还沾着点毛线的绒毛,虎口处有个小小的茧子——想来是握针握出来的。我看着那条围巾,突然想起祖父的围巾,藏青色的羊毛,是祖母生前织的,针脚也歪歪扭扭,却暖了他大半辈子。
“心意我领了,但围巾真不能收。”我把围巾叠好,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我有围巾。”
赵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弯起嘴角,带着点较真的劲儿:“您什么时候买的?我天天来弄堂,怎么从没见您戴过?”
“出发时带的。”我低头把围巾放在药摊的木板上,指了指旁边的毛巾,“我女朋友织的,还有这条毛巾也是她织的。围巾确实有,只是现在还不怎么冷,没拿出来。”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声音里像落了层霜,“我还以为……”
“真的很感谢。”我从药柜里取出个小纸包,里面是晒干的紫苏叶,“这个你拿着。秋天骑车容易受凉,紫苏叶性温,能解表散寒,回家泡在水里当茶喝,预防感冒。要是淋了雨,用紫苏叶煮水泡脚,加几片生姜,能驱寒,比喝姜汤温和,不刺激胃。”
赵晴接过纸包,指尖捏得紧紧的,纸角都被攥皱了。“紫苏叶……是不是就是烧鱼时放的那种?”
“对。”我点头道,“中医讲‘药食同源’,紫苏既能当调料,又能入药。它的茎叶能散寒,种子叫紫苏子,能降气化痰,上次给刘阿姨的平喘散里就有。你们骑手总吸入冷风,用紫苏叶泡水,能护住肺卫之气。”
她低头看着纸包,突然抬头问:“林医生,您老家……离这儿远吗?”
“不算近。”我往陶罐里装艾草,干叶碰撞的声音沙沙响。
“那您过年回去吗?”她追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什么,“我听张阿婆说,您来这儿快一年了。”
“还没定。”我说,“说不定不回,这儿的病人也需要人照看。”
赵晴没再说话,只是把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和那天我画的拉伸操图纸放在一起。她转身要走时,我突然想起件事:“对了,你膝盖怎么样了?上次说阴雨天还会疼。”
“好多了!”她立刻转过身,眼睛又亮起来,“您教我按的血海穴,我天天揉,现在下雨也不怎么酸了。”她指了指膝盖内侧,“就在髌骨内上缘上两寸,对不对?”
“没错。”我点点头,“血海属足太阴脾经,能活血养血,对付这种劳损性疼痛最管用。不过秋天气血收敛,你可以加点艾灸,用艾条悬灸血海穴,每次十分钟,能温通经络,比单纯按揉效果好。”
“艾灸?就像您给张阿婆熏的那种?”
“嗯,”我从药箱里拿出一根艾条,“艾性温,能通十二经,秋天用艾灸,符合‘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的道理,不过别灸太久,免得耗伤阴液。您要是不方便,我这儿有现成的艾柱,下次给您带几个。”
赵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药店买就行。”她跨上电动车,“林医生,那围巾……您要是哪天想用了,随时跟我说,我再给您送来。”
“好。”我朝她挥挥手,“路上慢点,秋天风大,注意护着脖子。”
她的车铃叮铃铃响起来,像串碎冰碰撞。看着她的车影拐出巷口,风穿过弄堂,卷起紫苏叶的清香,混着艾草的苦,在空气里缠成缕,像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苏晓晓送的毛巾被风吹得轻轻晃,浅蓝色格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倒让这药摊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下午张阿婆来送刚蒸的南瓜饼:“刚刚看到小赵丫头,我前几天还见她在路灯底下织围巾呢,说要给心上人送温暖,是不是送你的?”
“阿婆别乱说,她就是想谢我治腰伤。”我把南瓜饼放进瓷盘,顺手用那条格子毛巾擦了擦盘子边缘,“我有围巾,就没收。”
“有围巾怎么了?”张阿婆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人家姑娘的心意,织的是针脚吗?织的是心思!我看她那毛线,是上等的羊毛,她跑三单才能买一团,织这一条,得跑多少单?你啊……”
正说着,小李和小周骑着车过来了,手里提着袋新摘的橘子。“林医生,赵姐说您给的紫苏叶泡水特别好喝,我们也来讨点!”
我把紫苏叶分给她们,“秋天吃橘子要适量,橘子性温,吃多了容易上火,尤其是你们总熬夜,肝火旺,每天吃三个就行。剩下的皮别扔,晒干了是陈皮,能理气健脾,明年炖肉时放进去,香得很。”
小李拿起片紫苏叶闻了闻:“林医生,这叶子除了泡水,还能怎么用?”
“新鲜的紫苏叶可以包烤肉,解腻;晒干的和生姜一起煮水,治风寒感冒;要是不小心吃了鱼虾过敏,用紫苏叶煮水喝,能解毒。”我指着药摊角落的薄荷,“它和薄荷都是唇形科植物,都能解表,但紫苏偏温,薄荷偏凉,你们骑手秋天用紫苏更合适,不容易伤阳气。”
小周突然压低声音:“林医生,赵姐她……是不是对您有意思啊?她昨天还问我们,送男生什么礼物合适呢。”
“别瞎说。”我把橘子装进竹篮,“她就是善良,觉得受人恩惠该报答。你们也是,好好跑单,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对了,你们的拉伸操没断吧?秋天筋脉容易收缩,更得坚持,不然腰疼容易反复。”
“没断!”小李拍着胸脯,“我们现在每天早晚各做一次,还加了您教的八段锦。昨天站长看我们精神好,还给我们加了奖金呢!”
她们骑车走后,弄堂里又安静下来。
夕阳把药摊的影子拉得很长,艾草在陶罐里散发着沉静的香。我拿出银针,在灯下消毒,针尖映着灯火,亮得像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