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菜场急症
清晨的菜市场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绿油油的青菜沾着露水,红亮亮的番茄堆成小山,穿蓝布衫的阿婆蹲在摊位前,把毛豆剥得豆荚满地滚。我提着空菜篮在人群里挤,想着买点冬瓜回去炖排骨汤——张阿婆说夏天喝这个祛湿,昨天特意在我阳台晾了把陈皮。
刚走到拐角的蔬菜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卖菜的刘阿姨正扶着摊架弯腰咳嗽,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手里的秤杆“哐当”掉在地上。她儿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药呢?你的药呢?”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快掐人中!”“是不是中暑了?”刘阿姨摆着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痛苦的颤音。
我挤进去摸了摸她的脉,脉象浮而急促,指尖能感觉到她皮肤发烫。“是哮喘犯了。”我解开她领口的扣子,从帆布包里翻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平喘散,用苏子、莱菔子、白芥子磨成的粉,专治风寒引发的急喘。
“张嘴。”我倒出半勺药粉,混着旁边摊位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喂到她嘴里。药粉带着点辛辣的苦,刘阿姨呛了一下,却还是用力咽了下去。我又按在她的膻中穴上轻轻揉动,那是两乳头连线的中点,能宽胸理气。
“慢慢吸气,再慢慢呼出来。”我轻声引导她调整呼吸,指尖能感觉到她胸腔剧烈起伏。周围静了下来,只有吊扇在头顶呼呼转,还有远处鱼摊传来的叫卖声。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刘阿姨的喘息渐渐平稳,脸色也退了点红。她抓着我的手,声音还有点哑:“林医生……多亏了你……”
“您这是老毛病了?”我帮她顺了顺后背,注意到她摊位上摆着不少辣椒和韭菜,“平时是不是爱发脾气,还总觉得胸口闷?”
“可不是嘛!”她儿子在旁边接话,“我妈这脾气,点火就着,前几天跟隔壁摊主吵了架,夜里就喘得厉害。医生说她这是肝气犯肺,得少生气。”
“中医讲‘肺主气,司呼吸’,但肝要是不顺畅,气郁了就会往上冲,影响肺的功能。”我捡起地上的秤杆递给她儿子,“您这哮喘,除了按时吃药,还得调情绪。”
刘阿姨叹了口气:“道理都懂,就是忍不住。”她看着我手里的小瓷瓶,“你这药真管用,比我随身带的气雾剂还快。”
“这是三子养亲汤的底子,适合风寒引起的急喘。”我把瓷瓶递给她,“里面的莱菔子就是萝卜籽,您平时可以用白萝卜煮水喝,加两块生姜,既能理气又能化痰。白萝卜性凉,能清肺热,跟您这体质正合。”
“白萝卜?那玩意儿不值钱啊。”刘阿姨有点不信,“菜市场堆成山,真能管用?”
“试试就知道了。”我帮她把散落的青菜摆回摊位,“选那种表皮光滑、掂着沉的,切开后肉是白的,没黑心。每天切个三五片,加水煮十分钟,放温了喝,坚持半个月看看。”
正说着,她儿子从里屋拿来个塑料袋,往里面装了把青菜、几个番茄,又塞了根大萝卜:“林医生,这点菜您拿着,不值钱,谢您救了我妈。”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举手之劳。”
刘阿姨却不开心了,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们家菜不好!”她又往里面加了把刚摘的空心菜,“这菜嫩着呢,清炒最好吃。”
推让不过,我只好收下。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往回走,阳光穿过菜市场的遮阳棚,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袋子里的番茄透着红,青菜上的水珠滴在裤腿上,凉凉的。
路过张阿婆的摊位时,她正跟人说我昨天教她按揉太冲穴降血压的事。看见我手里的菜,眼睛一亮:“刘寡妇家的菜?她那萝卜甜,炖排骨正好。”
我笑着把白萝卜举起来:“正要炖呢,您要不要来尝尝?”
“不了不了,”阿婆摆摆手,往我兜里塞了颗薄荷糖,“下午陈瑶那丫头来问你,说想借你的经络图看看,你不在,我让她傍晚再来。”
嘴里的薄荷糖凉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淌。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喘散瓷瓶,突然觉得这弄堂里的日子,就像这菜市场一样,吵吵嚷嚷,却满是活色生香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