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校医室的较量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操场时,我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苏晓晓的鼻炎在苍耳子水的调理下好了大半,每天早上见到我,都会举着她的玻璃药罐晃一晃,罐子里的辛夷花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像一群小小的白鸽。
“林安!林安!”
体育委员王浩的声音穿透喧闹的课间,他抱着个篮球,额头上挂着汗珠,“李想发烧了,脸烧得通红,陈老师让你去看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王浩往教学楼跑。走廊里撞见抱着作业本的先生,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语气里带着急:“林安,你快过去看看,李想在教室,烧得直说胡话。”
一年级(3)班的教室门口围了不少同学,踮着脚尖往里瞅。我挤进去时,看见李想趴在课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他的同桌正用课本给他扇风,嘴里念叨着:“别扇了,他刚才说冷。”
“让开让开,校医来了!”人群外传来喊声。
穿白大褂的校医拎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她头发剪得很短,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眯着,像在审视什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校医张大夫,她身上的消毒水味浓得盖过了李想身上的汗味。
“体温多少?”张大夫放下医药箱,声音像她手里的体温计一样冰凉。
“刚量的,39度2。”先生也有些着急。
张大夫掀开李想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线:“先打退烧针,再开点抗生素,估计是细菌性感染。”
她打开医药箱,里面的针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李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针管立刻开始挣扎,嘴里含混地喊着:“不要打针……冷……我冷……”
“别动!发烧了就得打针!”张大夫按住他的胳膊,酒精棉擦过皮肤时,李想瑟缩了一下。
我突然抓住张大夫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隔着白大褂能摸到脉搏,跳得又快又急——想来是被孩子的哭闹闹得心烦了。
“他不能打抗生素。”我的声音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张大夫皱着眉甩开我的手:“小孩子别捣乱,你知道什么是抗生素吗?”
“他不是细菌感染,是风寒束表。”我走到李想身边,掀起他的校服后领。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摸上去黏糊糊的,却带着股寒气——这是典型的风寒外感,寒邪郁在肌表,才会高烧不退,还总喊冷。
上辈子在疫区,这种症状的病患见得太多了,用发汗解表的法子最管用,要是用了寒凉的抗生素,反而会把寒气逼进骨子里,拖成慢性病。
“风寒束表?”张大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推了推眼镜,“现在的小学生都学这些封建迷信了?发烧就是有炎症,就得用抗生素,这是科学!”
“他流的是清鼻涕,不是黄脓鼻涕。”我指着李想桌角的纸巾,上面的鼻涕是透明的,“舌苔是白的,不是黄的,没有炎症。”
张大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些。她半信半疑地拿起那张纸巾看了看,又俯身看了看李想的舌头,脸色微微变了变。
“就算是风寒感冒,也得用退烧药。”她的语气软了些,但还是坚持要打针,“39度2,再不退烧要出问题的!”
“用生姜和葱白煮水,给他喝下去,发发汗就好了。”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比退烧药管用,还没副作用。”
“胡闹!”张大夫的声音又拔高了,“生姜葱白能退烧?你这是哪里听来的偏方?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我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六岁的自己看起来可信些,“我爷爷是老中医,他教我的。风寒感冒就是要发汗,把寒气排出来。”
张大夫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但语气明显犹豫了:“就算你爷爷是中医,也不能用偏方给孩子治病……”
“张医生,要不就试试吧?”先生劝说道,“林安这孩子,说的话有时候还挺准的。”
周围的同学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劝:“是啊张医生,试试吧!”“李想最怕打针了!”
张大夫看看哭闹不止的李想,又看看我笃定的眼神,最终把针管放回了医药箱:“就试十分钟,要是烧不退,立刻去医院打点滴!”
“我去拿生姜和葱白!”王浩自告奋勇地举手,“我家就在学校旁边,厨房里肯定有!”
他像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李想粗重的呼吸声。张大夫守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手表,眉头就没舒展过。我坐在李想旁边,用纸巾擦去他额头的冷汗,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嘴里还在喊冷。
“给他盖件衣服。”我对李想的同桌说。
“发烧不是要散热吗?”同学一脸疑惑。
“他是风寒,要保暖才能发汗。”实际上就是医书上说的“寒者热之”,“就像冻着了要多穿衣服一样。”
同学半信半疑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李想身上,李想果然不怎么挣扎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没过多久,王浩拎着个塑料袋跑了回来,里面装着几块生姜和一把葱白,还有个保温杯。“我妈说用这个保温杯煮最好,保温!”他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桌上。
先生找来了热水,把生姜切片,葱白切段,一起放进保温杯里,又加了几块冰糖。“这样就行了?”她盖盖子时,手有点抖。
“嗯,焖五分钟就能喝。”我点点头,“要趁热喝,喝完整身出汗就好了。”
张大夫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脸色明显不赞同。她从医药箱里拿出退烧药,放在桌上,显然做好了随时用药的准备。
五分钟后,先生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杯,一股辛辣的姜味混着葱香飘了出来。她倒了半杯在盖子里,吹凉了些,才端到李想嘴边:“李想,喝点水就不难受了。”
李想大概是烧得没力气了,乖乖地张开嘴,喝了一口就皱起眉:“辣……”
“有点辣,但是喝了就不发烧了。”我鼓励他,“像吃糖葫芦一样,有点辣才好吃。”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喝了几口。喝到一半时,他突然打了个喷嚏,喷出的鼻涕还是清的,但眼神明显亮了些。
“还要喝吗?”先生问。
李想点点头,自己端着盖子喝了起来。一杯喝完,他的额头开始冒热气,脸颊的红晕淡了些,不再喊冷了。
“怎么样?量个体温看看。”张大夫递过体温计,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体温计夹在李想腋下时,教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那根小小的玻璃管。张医生看了看手表,刚好十分钟。
“时间到了。”她抽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突然愣住了。
“多少度?”先生迫不及待地问。
“38度1。”张大夫的声音有点发飘,“降了一度多……”
“真的管用!”王浩欢呼起来,周围的同学也跟着鼓掌,掌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张大夫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杯剩下的生姜葱白水,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再让他喝点,多出汗。”
李想又喝了半杯,这次喝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我想睡觉。”
“让他睡会儿吧,出汗了就好了。”我帮他把外套盖好,“醒了再喝点水,明天就没事了。”
张大夫收拾医药箱时,动作慢了些。她走到我身边,突然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爷爷真的教你这些了?”
“嗯。”我点点头,“他说生病就像田里长了杂草,有的要拔掉,有的要浇水,不能都用一种法子。”
张大夫愣了愣,突然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说得对。改天我去看看你爷爷,向他请教请教。”
她走后,先生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安宝,今天多亏你了,不然李想又得挨针了。”
“我只是说了个法子,是李想自己好的。”我微笑说道,“而且多亏了王浩,他喊得及时。”
王浩大大咧咧地说道:“这算什么,下次有事再叫我!”
放学时,我看见李想还在睡觉,身上盖着好几件校服,额头上放着块湿毛巾,呼吸平稳多了。他的同桌守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像个小护士。
先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安宝,你真厉害。”
“都是爷爷教得好。”我敷衍道。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爷爷教你的那些,能教教老师吗?我最近总头疼。”
“可以啊。”我回道,“老师你是不是总熬夜?”
“是啊,要批改作业,备课。”先生叹了口气。
“用天麻煮水喝,或者炖鸽子汤,很管用。”我告诉她,“天麻像小土豆,药店有卖的。”
“天麻?”先生点点头,“我记下了,明天就去买。”
走出校门时,夕阳把云染成了金色。苏晓晓背着书包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她的玻璃药罐:“林安,我听说你给李想治病了,好厉害啊!”
“就是个小感冒。”我笑了笑。
“我妈妈说,让我跟你学认草药,以后她头疼了,我也能给她治病。”苏晓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好啊,明天我带你去看苍耳子。”我指着教学楼后面的墙角,“那里还有很多。”
“太好了!”她欢呼起来,辫子上的蝴蝶结晃了晃。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张大夫临走时的眼神,突然觉得,或许科学和偏方,并不是敌人。就像太阳和月亮,一个白天出来,一个晚上出来,都能照亮路。
第二天早上,我刚走进教室,就看见李想坐在座位上,精神好多了,正在给同桌讲他昨天的“奇遇”。他看见我,立刻跑过来,塞给我一块巧克力:“林安,谢谢你,我真的没打针就好了!”
“不客气。”我接过巧克力,“以后天冷要多穿衣服,别再着凉了。”
他点点头,又跑回座位,继续讲他的故事。苏晓晓凑过来,小声说:“林安,我感觉你就像电视里的神医。”
我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课桌上,昨天李想用过的保温杯放在窗台上,里面的生姜和葱白已经被倒掉了,但好像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课间操时,我和苏晓晓去看苍耳子。藤蔓上又结了些新的果实,小小的,还没长刺。苏晓晓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原来这就是苍耳子啊,真神奇。”
“等成熟了,我教你怎么摘,怎么晒。”我告诉她,“晒干了能放很久,明年春天还能用。”
“好啊好啊!”她高兴地拍手,“我要告诉妈妈,让她也来学。”
远处的操场上,王浩正在打篮球,阳光照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金。
万物无声无息地运转,就像这苍耳子,长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却能治好困扰人的鼻炎。真正有用的东西,从来都不需要张扬。
上课铃响了,我和苏晓晓往教室跑。小丫头的鼻炎好了,跑起来的时候,呼吸很顺畅,再也不会跑两步就停下来打喷嚏了。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像喝了生姜葱白汤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