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暴雨夜的“急症考”
七月的雨总带着股不讲理的蛮横,像是憋了整季的火气,非要在某个深夜一股脑泼洒出来。我趴在桌前整理药圃的台账,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涟漪,窗外的雨声已经从淅淅沥沥变成了瓢泼之势,屋檐下的水流成了挂帘,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震得窗棂都在发颤。
忽然,院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被雨水滑倒,紧接着是慌乱的拍门声,木栓在门臼里被震得咯咯作响。“林叔,快救救我爹!”男人的呼喊混着雨声撞进来,带着哭腔的嘶哑让我心里猛地一沉——是陈建军。
我抓起墙上的蓑衣往身上披,刚拉开门,一股夹着泥沙味的冷风就灌了进来。陈建军浑身湿透,头发像团烂草粘在脸上,裤脚还在淌着泥水,看见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安,林叔呢?快救救我爹!他、他喘不上气了!”
“别急,先说到底咋回事。”我扶着他往屋里走,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皮肤,凉得像块冰。
“就刚才!我起夜听见爹屋里有动静,进去一看,他蜷在炕上,脸憋得通红,嘴张着跟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得吓人!”陈建军的声音打着颤,牙齿都在哆嗦,“我喊他他也不应,就直挺挺地瞪着眼,我、我吓得魂都没了……”
“小安你快去叫你爷爷!”陈建军急切地说道。
“爷爷喊不起来!”苏晓晓敲了半天门,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估摸着是睡得太沉了。
“算了,我去看看吧!”我已经拎着药箱冲了出去,苏晓晓连忙撑死伞,一路为我撑过去。雨幕里的村子像被罩在磨砂玻璃里,路两旁的玉米叶被风吹得噼啪作响,脚下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每走一步都要使劲攥着手里的药箱带子才不至于摔倒。陈建军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引路,嘴里不停念叨着“爹您一定撑住”,声音在雨里碎成一片。
陈家的院门没关,虚掩着晃悠。刚进堂屋,就听见里屋传来骇人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被人使劲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掀开门帘,昏暗的煤油灯照着炕上蜷缩的身影——老人侧卧着,背弓得像只虾米,双手死死抓着炕沿,指节泛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憋成了紫茄子色,嘴唇乌青,鼻翼扇动得厉害。
“爹!”陈建军扑过去想扶,被我一把拉住。“别动他!”我低声喝止,快步走到炕边,先摸了摸陈爷爷的颈动脉——脉搏快但还算有力,这是个好迹象。“陈叔,去烧壶热水,再找块干净的毛巾来!”
我将药箱放在炕边的矮凳上,俯身轻轻托起老人的手腕。他的手冰凉,指缝里全是冷汗,我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他的手腕暖了片刻,才将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三部。脉象浮而数,且搏动急促,像琴弦被风刮得不停震颤,这是明显的“喘急脉”,多因痰浊阻肺、气机不畅所致。结合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哮鸣的症状,基本能断定是寒痰壅肺引发的哮喘急症。
“小安,我爹这是咋了?”陈建军端着热水进来,看见老人这模样,声音又带上了哭腔,“要不我现在就背他去镇医院吧?我找块塑料布把他裹严实,再难走我也能挺住!”
他说着就去解炕边的雨衣,我伸手按住他:“不能去!现在外面雨这么大,路上全是泥坑,颠簸一下只会加重他的呼吸困难。而且镇医院离这儿有十里地,等你到了,人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那、那咋办啊?”陈建军急得直跺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爹这样吧?”
“你听我的,先按中医的法子急救。”我从药箱里拿出几个艾灸盒和一小包艾绒。
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脸紧张的苏晓晓,“晓晓,你快回去,取苏子和白芥子各五钱来,然后到这里用砂锅加两碗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煎到只剩半碗药汁就行,越快越好,记住了吗?”
“记住了!”苏晓晓点点头,转身就往家跑,还好祖父家离这边只有两步路,不会耽搁时间。这丫头虽然年纪小,而且经验不多,但胜在手脚麻利,做事也细心。
我将点燃的艾灸盒扣在老人的膻中穴上——这个穴位在两乳头连线的中点,是治疗哮喘、咳嗽的要穴。艾绒燃烧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褂子渗进皮肤,老人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些,喉咙里的痰鸣声轻了一点。我又用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顺时针轻轻按揉,这能起到宁心安神、缓解胸闷的作用。
“陈爷爷,您放松点,试着慢慢吸气,再慢慢呼气……”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有痰就试着咳出来,别怕,我在这儿呢。”
老人艰难地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喉咙里使劲动了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声。我拿起陈建军拿来的毛巾,蘸了点温水,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他的皮肤又凉又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小安,这艾灸真能管用?”陈建军估计是看我还是个孩子,放心不下,可见我如此镇静的样子,而且听说了最近我医病的事,乡亲们反响很好,所以决定信我一回。
“先试试再说,苏子和白芥子水应该马上就能煎好了,那两味药化痰平喘的效果很快。”我解释道,“现在他气道里有痰堵着,得先把痰化开。”
就在这时,苏晓晓端着一个粗瓷碗跑了进来,碗里的药汁冒着热气,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林安,药煎好了!”
“温度咋样?”我问。
“我试过了,不烫了。”苏晓晓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一点药汁,轻轻撬开老人的嘴,一点点往他嘴里喂。药汁刚碰到他的舌头,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痰要咳出来。“慢点喝,咳出来就好了……”我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继续喂药。
这苏子和白芥子都是温化寒痰的良药,苏子能降气化痰、止咳平喘,白芥子能温肺豁痰、利气散结,对付这种因寒邪诱发的哮喘,效果向来很好。尤其是白芥子,味道辛辣,能刺激呼吸道黏膜,促进痰液排出,虽然喝起来难受,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半碗药汁喂下去,老人的咳嗽越来越剧烈,脸憋得通红,但每一次咳嗽都比之前有力。忽然,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黄绿色的浓痰,落在床边的痰盂里,发出“噗”的一声。痰一咳出,他的呼吸立刻顺畅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急促,但那骇人的哮鸣音明显减轻了。
“舒服点了吧,爷爷?”我拿起毛巾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汁和痰液。
老人虚弱地点点头,喘着气说:“好……好多了……刚才、刚才感觉像有块石头压着肺……”
“这就好,这就好……”陈建军在一旁看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双手合十对着屋顶拜了拜,“谢谢老天爷,谢谢小林医生……”
我点头微笑,把艾灸盒取下来——艾绒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膻中穴的位置微微发红,起到温通经络的作用就行,不能灸太久。
雨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中雨,屋檐下的水流也慢了下来。老人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偶尔咳嗽两声,也能顺利咳出痰来。
“小安,今晚真是多亏了你。”陈建军给我和苏晓晓各倒了杯热水,语气里满是感激,“要不是你拦着,我今晚肯定傻乎乎地背着我爹往镇医院跑,说不定半路上人就没了。”
“不用谢,这都是我该做的。”我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不过,今晚只是缓解了症状,陈爷爷这哮喘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那明天雨停了,我还是带他去镇医院做个CT吧?”陈建军犹豫着说,“虽然今晚这情况让我觉得中医很管用,但我还是想查查到底是啥原因引起的,心里踏实。”
我知道现代人存在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就是只有西医的仪器才能找准疾病的原因,一时半会是改变不了他的想法的,于是顺着他说道:“应该去。中医能缓解症状,调理身体,但要明确病因,比如是不是有肺结节、肺气肿,或者支气管扩张,还得靠西医的检查手段。CT能看得很清楚,查清楚了,咱们才能针对性地治疗。”
一直闭着眼休息的老人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和陈建军说:“建军说得对,明天就去做CT。”
陈建军又跟我聊了会儿老人的情况。原来老人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干活,吸了不少粉尘,后来就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到阴雨天或者冬天就容易犯,只是这次来得特别急、特别重。我嘱咐他今晚多留意老人的呼吸,要是再出现呼吸困难或者胸闷加重的情况,立刻叫我,他连连点头答应。
回到家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路上,我笑着对苏晓晓说:“今晚多亏你煎药及时,那两味药起了大作用。”
苏晓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林安你判断得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凶险的情况,刚才吓得手心都出汗了。”
“以后遇到的情况还会更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医生的,就得在这种时候沉得住气,准确判断,果断出手,因为我们手里握着的是人命。”
苏晓晓重重地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陈建军借了村里王大叔的三轮车,带着老人去了镇医院。我和苏晓晓在药圃里忙活了一上午,苏晓晓心里总惦记着老人的检查结果,直到中午时分,才看见陈建军推着三轮车回来,老人坐在车上,精神好了不少。
“小安,晓晓!”陈建军远远就跟我们打招呼,脸上带着轻松的神色,“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爹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发作,还有点支气管扩张,不算太严重,开了些药,让回来按时吃,还说平时要注意保暖,不能再吸粉尘了。”
“那就好。”苏晓晓松了口气,连忙问道,“医生有没有说需要住院?”
“没说,说情况控制得不错,回家吃药调理就行,过段时间再去复查。”陈建军从车斗里拿出一张CT片子,递给我们,“医生给我们看了片子,说左边肺叶有一小块支气管扩张,就是这儿容易积痰,所以一发作就特别厉害。”
我接过片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其实不用看片子,我就已经判断出,老人左边肺叶有几个扩张的支气管,而且还有点炎症。“这就清楚了,以后咱们调理的时候,就得重点针对这个部位,化痰清肺,再用些补肺气的药,增强他的抵抗力。”
老人从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拱手作揖:“小安,这次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说不定就交代在昨晚那个雨夜里了。”
“爷爷您别这么说,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我连忙扶住他,“以后您要是再觉得不舒服,不管是白天黑夜,随时叫我就行。”
陈建军把CT片子和药小心地收好,又跟我聊了会儿后续的调理方案,才推着三轮车带着老人回家了。
苏晓晓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炊烟,轻声说:“林安,今天我才明白,‘中西医结合’不是一句空话。”
我点点头,望向药圃里那些生机勃勃的药材——它们沉默地生长着,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就像那些默默守护生命的医者,无论用什么方法,心中装着的,始终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