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与西医同学的合作
春寒料峭,诊室窗台上的薄荷刚抽出新芽,张教授便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份病历,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卷。“内分泌科转来的棘手案子,”他将病历摊在桌上,CT片上发黑的足趾像块淤住的墨,“糖尿病足,西医清创三次仍控制不住感染,患者家属求到咱们这儿,想试试中西医结合。”
我指尖落在“右足拇趾干性坏疽”几个字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这情形,与上辈子在河间府遇到的盐商病案如出一辙——皆是消渴日久,热毒蕴结于肢端,血肉腐败而成。那时尚无清创之术,多半只能眼睁睁看着坏疽蔓延,最终落得截肢的下场。如今西医能精准去腐,却难促生肌,这恰恰是中医能补其短的地方。
“临床医学院的赵雅琪正在跟进这个病例,”张教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期许,“留洋回来的高材生,专攻周围血管病,你们正好搭档出份案例分析。她西医功底扎实,你古法经验丰富,或许能碰撞出些新东西。”
第一次在病房见到赵雅琪时,她正俯身给患者做足背动脉触诊。白大褂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盘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与病房里弥漫的碘伏味格格不入。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声音带着点伦敦腔的尾调:“林医生?久闻大名,你那篇《温病条辨与现代瘟疫防控》的论文,角度很新颖。”
“赵医生客气。”我将随身携带的《外科正宗》翻开,指着“脱疽”篇的木刻插图,“患者下肢麻木、足趾发黑,属‘气阴两虚,瘀毒内结’。西医清创能去腐,中医可益气养阴、活血生肌,二者若能配合得当,或可保肢。”
赵雅琪挑眉,示意我继续。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双眼睛像极了上辈子见过的西洋琉璃镜,锐利得能照见人心。
“生黄芪30g,当归15g,赤芍10g,地龙10g……”我报出方子,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头,“这是我改良的补阳还五汤,加玄参、石斛滋阴,配合你们的抗感染治疗,或许能收效。”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几乎天天在病房碰面。赵雅琪的工作精准得像台仪器:每天三次监测血糖,胰岛素剂量精确到0.1个单位;清创时拿着标尺比划,连切除的腐肉都要称重记录。我则守着中医的老规矩:每日辰时给患者换药,先用煮沸的中药液泡足,再敷上自制的生肌膏。那药膏是用血竭、乳香、没药按古法炮制的,黑乎乎的像块泥巴,赵雅琪初见时皱着眉,直到第三周换药时,看见腐肉脱落处冒出淡红色的肉芽,才在病程记录上写下“中药外用,生肌效果显著”。
周明总在查房时拎着保温桶出现,里面是苏晓晓熬的黄芪粥。“骨科的老中医说,黄芪得用蜜炙的才补气,”他把粥递给患者家属,冲我挤眉弄眼,“赵医生要不要尝尝?苏晓晓的手艺可比食堂强多了,她连淘米都按古法,说‘流水淘三遍,米气自足’。”
赵雅琪的目光在保温桶上停留片刻,笑着摇头:“谢谢,我对甜食过敏。”她转向我,语气带着公式化的礼貌,“今晚有个医学论坛的晚宴,主办方送了两张票,林医生有空吗?正好可以聊聊病例数据的统计学处理。”
我正给患者缠弹力绷带,头也没抬:“不了,晚上要去药圃看看当归的长势。生肌膏快用完了,新采的当归得按古法炮制,不然药效差着三成。”
周明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被我用眼神制止了。他哪里知道,这并非托词。上辈子用当归治脱疽,必选秦地三年生的,酒洗后用桑柴火烘干,断面要能看见细密的“云纹”,差一分火候,活血之力便弱一分,生肌之效便减三分。这些门道,哪是几句“数据处理”能说清的。
合作进行到第四个月,患者的足背终于长出了淡红色的新皮。赵雅琪拿着前后对比的CT片,指尖在屏幕上划出动脉血流的走向,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动脉血流恢复了60%!这在以前,至少要截肢才能控制感染。”她忽然凑近,香水味混着消毒水味飘过来,像手术室里突兀出现的栀子花香,“林医生,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论文发表、学术头衔……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你好像是单身?”
我刚要开口,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晓晓提着药箱走进来,白大褂上沾了点深褐色的药汁,额前的碎发被穿堂风吹得乱翘,几缕贴在脸颊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许是刚从药房跑过来,她呼吸还有点急促,看见我们,先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走过来:“张教授让我送新制的生肌膏,正好赶上换药?”
风还在往屋里灌,她抬手想捋头发,却被药箱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看着她那副略显狼狈的样子,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这阵子为了配药,她总往药房跑,春天风大,每次来都带着一身寒气,头发也总被吹得乱七八糟。
没等她再抬手,我伸手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廓,比我想象中更烫些,像揣着颗小小的暖炉。“刚从外面来?”我问,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风大,怎么不把头发扎起来。”
苏晓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慢慢泛起红,低头小声说:“走得急,忘了。”
我转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根皮筋——还是上次她落在我诊室的,浅青色,带着点淡淡的薄荷香——递给她:“先扎上吧,免得碍事。”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直到赵雅琪轻咳一声,我才回过神。她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我和苏晓晓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那笑容里带着点恍然大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苏晓晓这才想起把药瓶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油纸包:“刚才在楼下碰见周明,说你午饭没吃,给你带了点山药糕。”那山药糕是用麸炒山药做的,带着淡淡的焦香,正是我上辈子就爱吃的味道。那时母亲总说,麸炒过的山药健脾之力更厚,能治“食少便溏”,如今吃到嘴里,不仅暖了胃,连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案例分析最终发表在《中华医学杂志》上,标题是《中西医结合治疗糖尿病足30例临床观察》。颁奖那天,赵雅琪穿着香槟色的礼服,在台上流利地阐述西医治疗方案,从血管介入到抗生素使用,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轮到我时,我没讲太多理论,只展示了患者前后的照片:“中药能生肌,西药能控糖,两者结合,才是对患者最好的交代。”
台下掌声雷动时,赵雅琪忽然在我耳边说:“你说得对,合适的才是最好的。”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药圃的声音。
下台时,苏晓晓正站在侧门等我,手里拿着我的白大褂。晚风掀起她的发梢,这次她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规规矩矩地垂在耳后,像株被细心打理过的薄荷。“张教授说,市里要推广咱们的方案,”她把衣服递过来,“以后会有更多糖尿病足患者保住腿脚了。”
周明从人群里挤过来,举着奖杯拍照:“必须庆祝!我已经订好馆子了,就去上次那家药膳馆,他们的当归羊肉汤……”
我看着苏晓晓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想起刚才替她拢头发时触到的温度,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身边还有愿意一起熬药、一起守着患者的人。这大概就是两世为人,最幸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