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星港”的构想
国家战略的明确如同为“望月计划”这艘航船设定了主航道,虽然带来了些许转向的滞重感,却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稳定性和远航的底气。在“常态化”发射和“微前哨”稳步推进的背景下,团队的思维并未被束缚,反而在更坚实的平台上,酝酿着更加宏大的构想。
这一日,在一次关于未来十年技术路线图的内部分享会上,罗澜,这位一向以解决具体工程技术难题著称的总师,出人意料地抛出了一个远超当前项目范畴、甚至有些“疯狂”的设想。
他没有直接谈论着陆器或火箭的改进,而是在演示文稿中展示了一幅全新的概念图:在漆黑的太空背景映衬下,一颗银色的月球悬浮于远方,而在近处的环月轨道上,一个由数个模块拼接而成的小型空间站正静静运行。它拥有巨大的对接口、展开的太阳能板,以及一个似乎用于存储推进剂的罐体模块。概念图的标题是:“环月‘星港’——地月空间运输体系的关键枢纽”。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交头接耳,面露惊讶之色。苏宛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已经开始本能地计算这个“枢纽”可能需要的预算。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超前,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罗澜开门见山,声音却带着一种技术者特有的、因思考成熟而产生的冷静自信,“但我们不能只埋头于解决眼前的一个个技术点,必须从整个地月运输系统的全局效率来思考未来。”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出一系列对比分析图。
“我们目前的模式,是‘龙门’火箭从青龙星直飞月球表面。这种方式简单直接,但存在效率瓶颈。”他指向图表,“无论是货运还是未来的载人任务,火箭都需要携带大量的燃料用于从环月轨道减速着陆,以及从月面返回青龙星的加速。这部分‘额外’的质量,严重挤占了有效载荷的比例。”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语气,“这种点对点的模式缺乏灵活性和冗余。一旦月面设施需要紧急补给或救援,我们必须临时组织一次完整的发射任务,周期长,成本高,风险集中。”
接着,他展示了引入“星港”概念后的新模式图。
“如果我们在环月轨道上建立一个永久性的中转站——‘星港’,整个运输模式将发生革命性的变化。”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可以将地月运输分解为两段:”
1.青龙星⇄星港段:由专用的、优化于地月间高速货运的“星际班车”飞船(可基于‘龙门’火箭改进)负责,它们负责将物资和人员从近地轨道运送至环月轨道的“星港”,然后返回。它们不需要强大的着陆能力,可以专注于效率。
2.星港⇄月面段:由专门设计的、更小更轻的“月面登陆器”负责。它们从“星港”出发,携带物资和人员降落到月球表面任何地点;完成任务后,只需返回“星港”即可,无需直接返回青龙星,大大节省了燃料。
“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罗澜列举道:
“效率提升:专业化分工,各自优化,整体运输效率预计可提升30%以上。登陆器可以做得更轻,单次运输的有效载荷比例更高。”
“成本降低:‘星际班车’和‘登陆器’都可以设计成可重复使用的,在‘星港’进行补给和维护,进一步摊薄成本。”
“灵活性增强:物资可以在‘星港’预先存储,形成轨道仓库。月面急需时,可以快速响应,只需发射登陆器即可。未来载人任务,航天员也可以先在‘星港’适应和集结,再前往月面,更安全。”
“技术牵引:建设和管理‘星港’,将极大带动我们在空间交会对接、长期在轨驻留、轨道燃料加注、空间设施维护等关键技术领域的发展,这些技术对未来深空探索至关重要。”
构想是美妙的,但挑战也是巨大的。不用罗澜多说,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
技术复杂度:环月空间站的建设涉及多次发射、在轨自动/人控组装,其技术难度远超单个探测器或月面小型设施。微流星防护、辐射防护、长期自主运行、废物处理……每一个都是难题。
成本天文数字:即使有“龙门”火箭降低成本,但多个模块的研制、发射、组装、以及后续的持续运营和维护费用,将是一个远超当前所有项目总和的天文数字。
运营管理:需要一个全新的、极其复杂的运营体系来管理两地(青龙星、星港)三线(青龙星-星港、星港-月面、月面本身)的物流和人流。
苏宛率先表达了担忧:“罗工,构想非常吸引人。但是,这需要的投入……恐怕不是目前的我们,甚至不是朱雀共和国一国之力能够轻易承担的。而且,其技术风险极高,任何一个环节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瘫痪,损失无法估量。”
其他高管也纷纷点头,认为这个想法过于超前,超出了“望月计划”现阶段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能力范围。
罗澜并未气馁,他显然早有准备:“我明白大家的顾虑。我不是提议立刻上马建设。我是建议,现在就应该启动前期的概念研究和关键技术攻关。‘星港’不是一天建成的,它可能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持续努力。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布局、不开始技术储备,当未来某一天我们真的需要它时,就来不及了。”
他看向苍青子:“这符合国家提升深空探索能力的战略方向。我们可以先从小处着手,例如,先论证一个最小化的、无人值守的‘自动化物流中转节点’,只具备最简单的物资存储、燃料加注和对接功能。甚至可以先在近地轨道进行相关技术验证。关键是,要把这个方向,纳入我们的长远视野和技术发展路线图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苍青子,等待他的决断。
苍青子凝视着屏幕上那幅“星港”的概念图,目光深邃。他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挑战和风险,但也看到了其背后代表的、真正的太空运营时代的到来。这与他“机械飞升”梦想中关于高效运输和枢纽节点的模糊设想不谋而合。
“星港……”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其背后的重量和远景。
沉默了近一分钟后,他缓缓开口:“罗工的构想,很有价值。它为我们指出了一个更远大的技术进化方向。”
他话锋一转,变得务实:“但是,苏宛的担忧非常现实。以我们目前的能力和资源,直接冲击‘星港’是不切实际的。”
他做出了一个分层决策:
“第一,同意成立一个轻量级的‘先进空间基础设施概念研究小组’,由罗工牵头,吸纳对这方面有兴趣的骨干,利用极少的资源,进行‘星港’及其相关技术的概念性研究和跟踪,保持技术敏感度。现阶段,仅限于研究、论证和模拟。”
“第二,在当前的所有项目规划中,尤其是新一代飞船和登陆器的设计中,要有意识地预留未来与潜在轨道设施对接和协作的接口和能力。为未来可能的升级留下伏笔。”
“第三,这个构想,需要寻找时机,与国家航天局进行非正式沟通,试探上层的兴趣和可能的支持力度。它必须融入国家战略,才可能获得足够的资源。”
这个决定,既没有冒进,也没有扼杀创新的火花。它以一种极其谨慎的方式,将这颗名为“星港”的种子保存了下来,并将其播撒进“望月计划”的技术土壤里,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发芽。
会议结束后,“星港”的构想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建设的巨浪,却在许多工程师,特别是年轻工程师的心中,激起了无限的遐想和讨论。它代表着一个比月面基地更加宏大、更加接近科幻想象的未来。
苍青子知道,这条路比月面建设更加漫长和艰难。但“星港”的构想,如同在攀登月球这座高峰时,抬头望见了更远处连绵的群山,提醒着他们,探索的脚步永无止境。他的梦想,也因此增添了新的维度——不仅仅是让机械在月球表面生根开花,更要构建起连接地月的、高效而繁忙的太空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