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个“同志”
苍青子坐在道观门槛上,背后是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穿过老旧窗棂的大殿,面前是那台屏幕角落裂开的老旧智能手机。屏幕上,他刚发布的那条招聘启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似乎未曾激起。
“诚聘航天才俊,共谋月球伟业。工作地点偏远,待遇面议,唯梦想与热诚者优先。”
文字是他反复斟酌后的结果,笨拙,直白,甚至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天真和可疑。发布在几个专业的工程论坛和求职网站后,如同预料之中,收获的多是寥寥无几的点击和几声嗤笑般的评论区留言。
“月球伟业?楼主睡醒了吗?”
“偏远地区?有多偏?信号好不好?不会是在哪个山沟沟里吧?”
“怕不是新型骗局?传销现在都这么高大上了?”
苍青子划拉着屏幕,一条条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初的冲动和狂热过后,现实冰冷的触感正一点点透过那薄薄的电子屏幕渗过来。三百亿朱雀币的巨额财富存在银行的账户里,数字真实无误,律师团队的专业性和文件的合法性也毋庸置疑。但这笔钱,和他这个人,以及他那个刚刚诞生的、荒诞不经的梦想,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壁垒隔开着。钱无法直接转化成他需要的东西——知识、人才、以及将知识人才组织起来去实现那个梦想的能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孤独,远比过去在道观里混吃等死、对着山景发呆时更甚。那时他只是缺乏目标,如今他有了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目标,却举目四顾,无人同行。律师离开时那公事公办的礼貌笑容下,掩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们大概觉得,这个突然暴富的年轻道士,很快就会在这不切实际的挥霍中重新变回一无所有,甚至更糟。
几天过去了,招聘启事石沉大海。苍青子开始学着使用那台吱呀作响的老旧电脑,更深入地去搜索那些让他头晕目眩的术语:运载火箭结构、轨道力学基础、推进剂种类、月球软着陆技术难点……越是了解,他越是感到一阵阵心悸。三百亿,在那些动辄耗资数千亿的国家级航天工程面前,似乎真的并不那么起眼。而对于他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要撬动这个领域,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甚至在某个深夜,尝试着用电脑绘制一张极其简陋的“计划图”,结果画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看了都哑然失笑——一堆毫无逻辑关联的方框和箭头,旁边标注着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名词。巨大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没。他走出屋子,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晰无比的月球。它那么近,又那么远。冰冷的月辉洒在他身上,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就在他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的时候,那封邮件,像一颗迟到的火星,悄然落入了沉寂的邮箱。
邮件很简短,来自一个叫“墨菲”的人。
“对您的招聘启事感兴趣。请问具体偏远到什么程度?以及,所谓的‘月球伟业’,具体指什么?有更详细的资料吗?附件是我的简历。”
苍青子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地点开了附件。
简历并不光鲜。墨菲,女性,二十五岁,毕业于朱雀共和国一所普通的省级理工学院,航天工程相关专业。成绩中等偏上,没有任何顶尖实验室或项目的经历。毕业后进入一家大型汽车制造厂,担任生产线上的工艺工程师,工作内容与航天相去甚远。简历的最后,用加粗字体强调:“对航天事业抱有极大热情,持续自学相关领域最新知识,渴望能参与实际项目。”
一份郁郁不得志、怀才不遇的工程师的标准简历。缺乏经验,背景普通,唯一的亮点,或许就是那份直白地写出来的“热情”。
但这对于苍青子来说,足够了。这就像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微光,无论这光多么微弱,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他几乎是立刻按照邮件地址回了信,约对方尽快来苍青道面谈。他没有在邮件里透露太多,只说道观环境清幽,适合详谈梦想,并含糊地表示资金方面不是问题。
回复很快来了,墨菲同意了。时间定在三天后。
接下来的三天,苍青子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坐立不安。他反复打扫着本就没什么可打扫的道观,甚至试图把那间最像样的厢房布置成临时会议室——结果也只是搬来了一张缺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和两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他演练了无数次见面时要说的话,如何介绍自己,如何阐述那个“机械飞升”的梦想,如何在不显得像骗子的前提下,证明自己真的拥有巨额资金。
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最后,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心想:这或许就是最真实的自己,没必要伪装。
约定的那天,天气并不作美。青龙山脉被浓厚的雾气包裹,山道湿滑难行。苍青子一大早就站在道观门口张望,每一次山风吹动树叶的声响都让他以为是脚步声。
直到下午,雾气稍散,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步履艰难的身影才出现在蜿蜒的山路尽头。那是个看起来就很干练的年轻女性,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浓浓的疑虑。
苍青子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是墨菲女士吗?我是苍青子。”
墨菲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眼中的疑虑更深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破旧道袍,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深山破观里,怎么看也无法和“月球伟业”、“巨额资金”这些词联系起来。她几乎立刻就想掉头回去。
“苍青子……先生?”她犹豫了一下称呼,“这里就是……工作地点?”
“暂定的起点。”苍青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请进来说话吧,路不好走,辛苦了。”
走进道观,墨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的破败和贫瘠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与世隔绝的传销窝点。
在那间简陋的厢房里,两人对坐在摇晃的木桌两旁。气氛有些尴尬。
“墨女士,感谢你能来。”苍青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不可思议。甚至像个骗局。”
墨菲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确实。所以我需要一些能让我信服的解释。您邮件里提到的‘月球伟业’,究竟是什么意思?”
苍青子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墨菲:“我想送一些东西上月球。不是国家去做,而是我们,私人来做。”
墨菲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做航天模型,或许是搞科普教育,但万万没想到是这么直接、这么疯狂的回答。
“送东西上月球?私人?”她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用什么?火箭?探测器?”
“最终是。”苍青子点头,“一开始可能是火箭,或者别的什么。我……我不太懂技术细节。但我有钱。”
他顿了顿,觉得这种说法苍白无力,于是心一横,从道袍口袋里(一个极其违和的动作)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那是银行开具的资产证明的复印件,上面那一长串零足以让任何初次见到的人头晕目眩。
他将纸推过桌面。
墨菲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睛猛地睁大,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数字和银行的印章。她抬起头,看看苍青子,又低头看看纸,如此反复几次。
“这……这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巨额财富与破败道观的对比,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强。
“律师刚走没几天,所有法律文件都齐全。”苍青子老实回答,“钱是真的。梦想……也是真的。”
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述,讲述自己获得遗产的经过,讲述那个在混乱思绪中如同闪电般击中的“血肉苦弱,机械飞升”的念头,讲述他如何将这种道家的“飞升”扭曲解读为用机械力量踏上月球,让冰冷的机械在荒芜之地“开花结果”。他的叙述缺乏条理,充满外行的臆想和比喻,但那份突兀的、不合常理的真诚,和背后那骇人的财力证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墨菲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极度怀疑,慢慢转变为震惊,然后是深深的困惑和一丝……被点燃的光芒。
她毕业后进入汽车厂,每日对着冰冷的流水线,做着重复枯燥的工作,曾经对航天事业的热情几乎被现实磨灭。她自学那么多知识,仿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忘记那个遥不可及的梦。而现在,一个穿着道袍的、奇怪的年轻富豪,坐在一座破道观里,告诉她,他要登月,他有钱,他需要人帮忙。
这太疯狂了。疯狂到……让她沉寂已久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可是……这太难了。”墨菲艰难地开口,试图用理性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这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技术、人才、供应链、法律法规、发射许可……到处都是天堑。三百亿很多,但对于登月来说,可能……”
“可能只是开始,甚至不够。我知道。”苍青子接过她的话,眼神空洞了一瞬,但很快又聚焦起来,“我搜索过,我知道很难。但正因为难,才需要开始,才需要像你这样真正懂技术、有热情的人加入。”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混合着迷茫、偏执和罕见诚恳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我知道必须开始做。你可以觉得我疯了,但……你愿意和一个疯子一起,试试看吗?至少,我们不用再为经费发愁。”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墨菲的心弦。不用为经费发愁,这对于一个怀揣技术梦想却无处施展的工程师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房间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窗外山风吹过的声音,和桌上那张印着天文数字的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微哗啦声。
墨菲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破旧的厢房,窗外云雾缭绕的荒山,最后落在眼前这个穿着破道袍、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人身上。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需要看到更具体的资金证明和法律文件。”她的声音恢复了工程师的冷静,“如果可以,我还需要了解您对项目初步的构想,哪怕它很不成熟。”
苍青子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没问题!文件都在!构想……我画了一些图,虽然很糟糕……”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去找那些他涂鸦的纸张。
看着他的背影,墨菲轻轻吐出一口气。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无谓冒险,甚至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尽管那资产证明看起来无比真实)。但内心深处,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对星空的渴望,如同火山下的熔岩,剧烈地涌动着。
也许,只是也许,这座破败的古道观,这个看似不着调的道士,以及他那荒谬绝伦的梦想,正是她等待已久的一个机会,一个能将她的热情和所学付诸实践的机会,哪怕最终撞得头破血流。
当苍青子拿着那一叠潦草混乱的“计划图”转身时,他看到墨菲脸上那种犹豫和疑虑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跃跃欲试的、冒险的光芒,已经开始在她眼中闪烁。
“首先,”墨菲接过那叠纸,努力分辨着上面的内容,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我们需要一台像样的电脑,还有稳定的高速网络。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苍青子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买!拉网线!需要什么,我们就弄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第一个“同志”,似乎终于出现了。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破旧的大殿里,对着那张沉重的支票和更加沉重的月球发呆。
梦想的齿轮,在青龙山脉云雾深处这座无人问津的苍青道观里,发出了生涩却坚定的、第一声微不可闻的转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