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风波再起
月球表面环境模拟试验场的工地,在苍青子离开后的几天里,变成了一个吞噬时间和金钱的巨大漩涡。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从干燥的土壤里钻出来,每一个解决方案都附带着一长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报价单。苍青子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青龙山下的总部,通过加密线路和视频会议,远程处理着那边涌来的无数决策请求。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试图用无数细沙堆砌高塔的人,指尖流走的每一粒沙,都是真金白银。
苏宛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带来的财务团队几乎在模拟场项目组常驻,每一笔款项的支付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和质疑。她与罗澜之间的冲突变得公开化,邮件往来常常抄送整个管理层,字里行间弥漫着没有硝烟的火药味。罗澜坚持技术底线不容妥协,苏宛则手握现金流预警报告,寸土不让。苍青子被夹在中间,一次次地扮演着那个艰难的和事佬和最终决策者。他发现自己进步飞快,不是在航天技术上,而是在如何阅读复杂的合同条款、如何评估技术风险与商业风险的权重、以及如何在一群顶尖聪明又极度固执的人之间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共识。
这天下着小雨,山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苍青子刚结束一个关于吊索系统液压稳定器方案的马拉松式会议,最终勉强说服罗澜接受了一个成本稍低但测试周期更长的替代方案。他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一种深深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来。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走到窗边,看着雨丝划过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道观时期的清贫和迷茫,此刻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简单。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朱雀共和国首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您好,是苍青子先生吗?”一个听起来很年轻,但刻意保持沉稳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您好,苍青先生。我是《朱雀财经周刊》的记者,我叫李明远。”对方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礼貌,“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新兴科技领域投资的专题报道,注意到您的‘望月计划’非常具有前瞻性,想约您做个专访,不知您是否方便?”
苍青子的心微微一沉。之前不是没有媒体试图接触过他,但都被苏宛以“项目处于早期研发阶段,不便对外发声”为由挡了回去。这个记者直接找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感谢关注。但目前项目还在初期,确实不方便接受采访。”苍青子试图用苏宛教给他的标准答案敷衍过去。
“理解理解。”李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毫不气馁,“我们主要是对您个人的经历比较感兴趣。据我们了解,您之前一直在青龙山的苍青道观清修,是如何突然获得如此巨大的资金,并投身到航天这样一个高技术门槛的领域呢?这种转变非常具有传奇色彩,我们的读者一定会很感兴趣。”
话题转向了资金和个人背景。苍青子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遗产的事情,他一直要求严格保密,知晓内情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和那个早已消失的律师团队。
“李记者,我的个人经历并无特别之处。资金来源于家族信托的支持,我们专注于技术本身,不希望过多分散公众注意力。”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
“家族信托?”李明远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苍青先生,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可能略有不同。有信息显示,您的资金来源于一位关系极其疏远的海外亲属的意外遗产,总额高达三百亿朱雀币。而且,这位亲属的财富积累过程,似乎在某些海外司法管辖区存在一些……嗯,值得探究的历史。您对此有什么需要澄清或补充的吗?”
苍青子的手指瞬间收紧,冰凉的茶杯壁让他打了个寒颤。对方不仅知道了遗产,连金额和来源的模糊质疑都抛了出来。这绝不是简单的财经报道采访。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关于资金问题,无可奉告。”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苍青先生,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李明远的语气依旧礼貌,甚至带着点安慰的意思,“只是希望给您一个回应和解释的机会。毕竟,如此巨额的资金投入到一个高风险、长周期的领域,公众有知情权。而且,‘望月计划’似乎也从未正式对外公布过其完整的资金来源和股权结构,这难免会引起一些猜测,您说对吗?”
“猜测?”苍青子感到一股怒火在往上涌,但强行压住了,“什么猜测?”
“比如,资金的合法性?再比如,这是否涉及某些未经披露的跨境资本流动?甚至,有传言将您的项目与某些……不太合规的海外利益集团联系起来。”李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们周刊希望以客观公正的态度报道,所以非常需要您这边的官方说法来以正视听。”
赤裸裸的威胁和暗示。苍青子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这样的“报道”出炉,标题会多么耸人听闻——《神秘道士获天量遗产,巨额资金来源成谜》、《“望月计划”背后:海外黑金还是商业传奇?》。不需要任何证据,仅仅是这些疑问,就足以在舆论场上掀起滔天巨浪,将他和他的团队彻底淹没。
“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谣言!”苍青子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望月计划’的所有资金往来合法合规,受我国法律监管和保护!我拒绝回应任何基于猜测和谣言的问题!”
“苍青先生,您别激动。”李明远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我们当然相信法律的公正。但您也知道,舆论场有时候并不完全依赖法律证据。如果公众产生了疑虑,对项目的声誉和未来的发展,恐怕都会产生不利影响。甚至可能引来相关监管部门的特别关注……我想,那一定不是您希望看到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明远用一种更加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其实,做一个专访,把事情坦诚布公地说清楚,反而是消除疑虑的最好方式。我们可以重点突出您的梦想和愿景,弱化资金的细节。这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苍青子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雨下得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他感到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收紧扣子。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终艰难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随时可以打给我。”李明远飞快地报了一个号码,“希望尽快能得到您的答复。毕竟,新闻也是有时效性的。”
电话挂断了。
苍青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会议室里的争吵、财务报表上的赤字、技术难题的困扰……所有这些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电话里那个温和却冰冷的声音覆盖了。
他最大的秘密,他以为被妥善埋葬的过去,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被赤裸裸地挖了出来,并即将被放在舆论的放大镜下炙烤。三百亿,这个曾经将他从泥潭中捞起、赋予他实现梦想能力的数字,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靶心,吸引着明枪暗箭。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几乎是小跑着。他需要立刻找到苏宛和罗澜,还有公司的法律顾问。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情况就是这样。”苍青子复述完电话内容,感到一阵虚脱。
苏宛的脸色极其难看:“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金额、海外关系……这不可能是一般记者能挖到的。一定有内部消息源,或者……有人故意泄露。”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罗澜烦躁地打断她,他一向讨厌这些非技术性的麻烦,“重点是怎么办?如果这种报道出来,我们还没上天就先臭大街了!那些大学的合作实验室会怎么想?那些我们正在挖的工程师会怎么想?还有银行!资产管理团队那边肯定会施加更大的压力!”
法律顾问是一位姓张的中年女士,表情严肃:“从法律层面,只要资金本身合法,他们捕风捉影的报道构成诽谤,我们可以提起诉讼。但问题是,诉讼过程漫长,而舆论伤害是即时性的。即便最后我们赢了,项目声誉可能已经无法挽回。”
“能不能找到这个记者,或者他们周刊的主编,私下沟通一下?”苍青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可以通过某些渠道……”
苏宛摇了摇头,语气冰冷:“没用的。李明远我有点印象,是周刊里以挖猛料、出位报道闻名的记者。他既然敢直接打电话给你,手里肯定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或者至少有确凿的信息来源。私下沟通很可能被录音,变成新的‘证据’。他们追求的是爆炸性的新闻效果,而不是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苍青子:“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彻底强硬,发表一份严正声明,否认一切不实猜测,威胁采取法律行动,然后拒绝一切采访。但这样可能会激化矛盾,促使他们更快、更猛烈地抛出材料。”
“第二呢?”苍青子问。
“第二,尝试管理危机。我们主动发布一份经过精心措辞的公告,承认您获得了一笔遗产用于支持梦想,但强调其合法性,并重点介绍项目的技术前景和社会意义,试图将公众的注意力从资金来源转移到项目本身。但这相当于承认了部分核心信息,可能会引发更多的深挖。”
两个选择,都像是饮鸩止渴。
苍青子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仿佛敲在他的心脏上。他想起自己站在破旧道观里,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银行凭证时的恍惚。他想起“血肉苦弱,机械飞升”这八个字如同闪电般击中他时的战栗。
梦想才刚刚艰难地迈出第一步,就要被这些肮脏的猜测和阴谋扼杀在摇篮里吗?
不。绝不。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眼前三位核心团队成员焦虑的脸。
“张律师,请你立刻起草一份最严厉的律师函,措辞要强硬,针对《朱雀财经周刊》及其记者李明远,警告他们如果发布任何不实信息,我们将立即采取一切法律手段追究其责任。”
然后他看向苏宛:“苏宛,同时准备一份面向公众和合作方的声明稿。不主动提及遗产,但重点阐述‘望月计划’的愿景、技术团队的实力、以及我们目前取得的扎实进展(比如模拟场建设)。强调我们所有的运营都在法律框架内,欢迎社会监督,但坚决拒绝任何污名化的猜测。准备好之后,先按兵不动。”
“罗澜,”他最后看向技术负责人,“你和你的人,屏蔽所有外界干扰,专注于技术。模拟场的进度不能停,‘青竹一号’的研发更不能受影响。外面天塌下来,你们也得给我把技术堡垒守住!”
他的指令清晰而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迷茫懒散的道士,而是一个被迫迎战的守护者。
苏宛和罗澜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于他瞬间的转变,但很快点头:“明白!”
张律师也迅速记录要点:“好的,苍青先生,我马上处理。”
三人迅速离开会议室,各自忙碌起来。
苍青子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再次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清轮廓。
风波已起。他不知道这阵风会刮得多大,会持续多久,又会将他和他的梦想吹向何方。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那道观古殿中的巨额遗产,那荒诞不经的月球梦想,早已将他推到了这条没有退路的轨道上。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安保主管:“从现在起,升级总部和模拟场工地的安保等级。所有非预约访客一律不得入内。加强对网络舆情的监控,有任何关于‘望月计划’或我个人的负面消息,第一时间报告给我。”
放下电话,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平静。
这场战斗,无关技术,无关金钱,甚至无关梦想。
它关乎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