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资源瓶颈凸显
“缓冲期”的指令如同在沸腾的激情上浇下的一盆冷水，让“望月计划”总部重新冷静下来，却也使得内部某种潜在的张力变得更加清晰。整个机构仿佛分裂成了两个节奏迥异的世界。
一端，是以罗澜为核心的“月球车预研组”。他们占据了一个宽敞的实验室，白板上很快画满了各种机械结构草图、电路框图和控制算法流程。讨论声、争论声、键盘敲击声和3D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终日不绝。那里洋溢着一种纯粹的、面向未来的技术狂热。罗澜沉浸其中，带领着精挑细选的工程师们，拆解着移动系统、自主导航、机械臂、科学载荷集成等一个又一个难题，试图在三个月内勾勒出那辆梦想中的月球车的清晰轮廓。他们关注的焦点是性能、是创新、是突破，成本往往只是白板角落里一個需要后期填写的数字。
另一端，则是以苏宛为首的“运营与商业化团队”。他们的办公区气氛截然不同，电话铃声、视频会议声、快速敲击计算器的声音构成了主旋律。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报表、合同草案和商业计划书。他们的世界由冰冷的数字、严苛的谈判条款和紧迫的时间节点构成。苏宛像一個试图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探险者，拼命地挤压着“月桂一号”每一字节数据的商业价值，与潜在的數據买家、赞助商、项目合作伙伴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拉锯战。她同时还要分神应对资产管理团队愈发频繁和尖锐的质询，每一份资金划拨申请都需要附上更长、更详细的效益说明。
苍青子则如同一个走在钢索上的人，努力平衡着这两端。他需要不时踏入罗澜的实验室，倾听最新的技术构想，确保预研方向没有过度天马行空；更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与苏宛一起，审核每一份商业合同，评估每一个节流方案的可行性。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远超过了最初的预估。
缓冲期进入第二个月，苏宛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完毕的财务报告，走进了苍青子的办公室。她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苍白，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绝望。
“苍青先生，”她将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汇报，而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蓄勇气。
苍青子放下手中关于月球车移动系统构型的文件，看着她：“情况有多糟？”
苏宛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报告上那几条用鲜红色标注的曲线和数字：“比我们预想的，要糟得多。‘月桂一号’任务本身的最终结算成本，比预算超支了百分之十八，主要来自延期那四个月的额外开销和最后的问题解决。数据商业化方面……进展缓慢。”
她一项项解释着：“科研机构对数据很感兴趣，但国家实验室和主要大学今年的预算大多已经分配完毕，大规模采购需要走漫长的审批流程，远水解不了近渴。科普IP和商业合作，变现周期更长，短期内带来的收入对于我们的资金需求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日常运营成本，加上月球车预研团队的投入，每个月都在持续燃烧。我们之前预估的缓冲期，是基于最乐观的商業化收入假设。但现在……”她苦涩地摇了摇头，“按照目前的资金流出速度和流入预期，我们的现金流，最多只能再支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没有任何重大资金注入，我们将无力支付供应商货款、员工薪资，甚至……总部的基础运营费用。”
她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用最大的字体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倒计时： 60天。
“资产管理团队昨天发来了最终版的季度评审报告副本，”苏宛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的结论是：除非我们能证明‘望月计划’具备清晰的、可实现的、并且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商业模式，否则，他们无法在下次董事会会议上，支持继续维持目前的资金投入水平。他们甚至……建议我们开始考虑‘战略性收缩’，或者引入能够带来大量现金的战略投资者，哪怕……牺牲部分控制权。”
“战略性收缩”？意味着大幅裁员，停止一切前瞻性研发，只维持“月桂一号”的基本运营，变成一個苟延残喘的数据服务公司。
引入战略投资者？意味着资本将深度介入，技术路线可能被改变，罗澜的理想、甚至苍青子自己的梦想，都可能被商业利益所扭曲。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隐约传来实验室里罗澜团队讨论技术问题的声音，那充满希望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格外刺耳。
三百亿朱雀币。这笔曾经看似能买下整个世界的巨额财富，在航天這個吞金巨兽面前，竟然如此不经消耗。苍青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机械飞升”的梦想，是构筑在何等脆弱的经济基础之上。
“月球车预研……”苍青子缓缓问道，“如果现在停止……”
“罗总那边刚刚确认了三个关键的技术瓶颈，正在全力攻关，他说进展比预期好，初步方案有望提前完成。”苏宛回答道，语气复杂，“但如果现在停止，前期的投入就浪费了。而且……对外界也无法交代。”
苍青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技术上的难题，尚可通过智慧和努力去攻克；但资金上的枯竭，却像一道冰冷的铁墙，横亘在前进的道路上，让人绝望。
成功的荣耀犹在耳边，但破产的阴影却已悄然逼近。
这巨大的反差，荒诞得令人窒息。
“苏宛，”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报告我收到了。情况很糟，但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园区里匆匆来往的员工们。
“第一，从现在起，启动最高级别的成本控制。所有非核心支出，全部冻结。行政开销压缩到最低限度。你亲自负责，我要看到每一笔钱的去向都经过最严格的审核。”
“第二，数据商业化不能放弃。转变思路，除了大宗销售，尝试推出小额度、模块化的数据包，降低购买门槛，瞄准更多的中小研究机构和创新企业。甚至可以尝试发起众筹性质的科学项目，让公众小额资助特定的探测目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宛，“准备一份最详尽的、最能打动人的商业计划书。不是关于月球车的，而是关于‘望月计划’的整个未来——我们的技术能力、我们的成果、我们的愿景、以及月球探索所能带来的巨大科学、经济和社会价值。我们要主动出击，不是等着资产管理团队来审判，而是要去说服他们，去说服潜在的投资者！告诉他們，现在投入，是在投资朱雀共和国的未来，投资人类的未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六十天！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要么，我们找到钱，活下去；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宛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我立刻去办。”苏宛重重地点了下头，拿起那份沉重的报告，转身快步离开。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显得异常沉重。
苍青子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那份财务报告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上。
资源瓶颈，这个从一开始就若隐若现的幽灵，终于在成功的最高光时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
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似乎想穿透云层，看到那轮明月。
“月桂一号”还在那里工作着，无声地传递着数据。它实现了梦想的第一步，却也几乎耗尽了延续梦想的资本。
这条路，果然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罗澜的分机。
“罗澜，预研进度加快。我需要你在四十天内，拿出一个尽可能完善、并且附带尽可能准确成本估算的方案。这不是催促，这是……生存的需要。”
电话那头，罗澜的兴奋语气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即郑重地回答：“明白。我会搞定。”
放下电话，苍青子深吸一口气。
六十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必须为他的梦想，找到新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