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竞争对手的动向
被迫延期的“望月计划”总部,像一台调整了齿轮比的精密机器,虽然转速似乎慢了下来,但咬合得更为深沉有力。深空测控网的建设如火如荼,国内首个站点的巨大天线底座混凝土已经浇筑完成,养护期结束后就将迎来核心设备的吊装。围绕“青竹一号”的测试也因时间的宽裕而变得更加从容和彻底,罗澜甚至主动增加了几项之前因时间压力而妥协的边缘工况测试。
一种憋着一股劲、力求完美的氛围弥漫在各個团队之间。延迟带来的挫败感,正逐渐被一种“磨刀不误砍柴工”的务实信念所取代。
然而,就在苍青子稍微能将一部分注意力从内部管理移开,更多地投向海外站点谈判和长远技术规划时,一片阴影正悄无声息地从行业的天际线逼近。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墨菲。她一直保持着浏览行业动态和技术论坛的习惯,既是学习,也是警惕。这天下午,她眉头紧锁地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快步走进了苍青子的办公室。
“苍青先生,您看看这个。”她将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几家财经和科技媒体的报道截图。
标题颇为醒目:《“星槎航天”完成第二轮轮融资,获朱雀航空领投20亿朱雀币》、《深耕低成本运载,星槎航天宣布年产24发“灵雀”火箭目标》、《“灵雀”可回收火箭关键技术突破,预计年内首次商业发射》。
报道内容充斥着对“星槎航天”的乐观展望:其聚焦的可重复使用中型运载火箭“灵雀”号,宣称能将近地轨道发射成本降低至一个极具竞争力的水平;新获得的巨额融资将用于扩大产能和加速技术迭代;其创始人兼CEO放言,要成为朱雀共和国商业航天发射市场的“绝对主力”。
苍青子的目光在“朱雀航空”这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这是朱雀共和国最大的国有航空航天巨头,其深厚的背景和资源人尽皆知。它的领投,无疑是对“星槎航天”技术路线和商业前景的强力背书。
“灵雀火箭……”苍青子沉吟道。他记得这个名字,在早期调研时了解过,当时它还是一个概念多于实体的项目,没想到进展如此迅猛。
“他们的技术路径和我们不一样。”墨菲在一旁解释道,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客观,“‘青云一号’是瞄准月球转移轨道运力的中型火箭,虽然也规划了可回收技术,但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可靠性和满足深空探测需求。而‘星槎’的‘灵雀’是完全专注于近地轨道商业发射的,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成本和发射频率。就像……”
她顿了顿,找了个比喻:“就像我们是打造能远征深海的科考船,而他们是建造在近海频繁往返的高速货轮。”
苍青子微微点头。他明白其中的区别,但也看到了潜在的威胁。
“他们的融资能力和扩张速度很快。”墨菲补充道,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在人才市场上和我们直接竞争了。猎头报告显示,过去一个月,至少有三位我们接触过的、有运载火箭经验的工程师,最终被‘星槎’以更高的薪资和更诱人的期权方案挖走了。他们还在大量招聘供应链和生产管理人才,看起来真的要实现年产24发的目标。”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凝重起来。商业航天领域,出现竞争对手本是常态,但当对手携巨资、背靠大树、并以一种更贴近当前市场需求的方式迅猛发展时,那种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我知道了。”苍青子将平板电脑还给墨菲,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继续关注他们的动向,特别是技术进展和市场签约情况。另外,把这份情报同步给苏宛和罗澜。”
墨菲离开后,苍青子沉思了片刻,拿起内部电话叫来了苏宛。
苏宛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星槎’这一轮融资,把整个商业发射市场的估值和薪资水平都抬高了。”她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我们接下来要招人,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而且,他们那种‘快速迭代、高频发射’的模式,很受资本市场的追捧。”
她将一份简单的分析报告放在苍青子桌上:“更重要的是,如果‘灵雀’火箭真的成功并实现低成本,他们很可能在未来,成为我们发射近地轨道卫星或空间站补给任务的选择之一。甚至……如果他们发展出上面级技术,也可能涉足月球轨道发射,直接成为我们的竞争对手。”
苍青子看着她:“你的建议是?”
苏宛深吸一口气:“我们有三个选择。第一,忽略他们,继续专注我们自己的深空探测路线,毕竟赛道不完全相同。第二,适当调整策略,考虑开发我们自己的低成本商业火箭型号,或者投资、收购一家类似的公司,与之竞争。第三,寻求合作的可能性?比如,在某些发射任务上使用他们的火箭?但这取决于他们的可靠性和我们的关系。”
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不同的战略方向和资源分配。
苍青子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正在建设的测控站工地。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星槎”的崛起,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通往月球的路,并非一条寂静的专属通道。它同样拥挤着其他的梦想家、野心家和商人。他们或许目标不同,但都会在人才、资金、供应链、甚至公众注意力上,成为彼此的竞争对手。
“暂时以第一方案为主。”苍青子最终开口说道,语气平稳,“我们的核心优势和技术壁垒,在于深空探测,特别是月球软着陆。这是‘星槎’目前并未涉足,也并非短期能够追赶的领域。不能因为对手在另一条跑道上加速,我们就自乱阵脚,分散我们有限的资源去跟随。”
他转过身,看着苏宛:“但是,必须高度重视。首先,内部关键人才的保留工作必须立刻加强,该匹配薪资的就匹配,该明确发展路径的就明确,核心骨干不能流失。其次,供应链管理要更加精细,警惕‘星槎’大规模采购可能带来的元器件短缺或价格上涨,提前锁定关键部件的产能和价格。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加快我们自己的步伐。‘青竹一号’必须成功。深空测控网必须建成。只有当我们自己足够强大,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才能在这场长期的竞争中站稳脚跟。”
他的决策清晰而冷静。不主动对抗,但绝不轻视。聚焦自身核心优势,加固护城河。
苏宛仔细听着,眼中的焦虑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行的锐利。“我明白。我会立刻安排人力资源部复核核心团队的薪酬和激励方案。供应链那边,我也会亲自去盯。”
她离开后,苍青子独自坐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脑,搜索了更多关于“星槎航天”和“灵雀”火箭的信息。看到对方发布会上创始人意气风发的样子,看到媒体对其“颠覆性”、“商业奇迹”的渲染,他并没有感到嫉妒或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清醒。
“星槎”在做的事情,同样伟大。他们是在努力降低进入空间的成本,这本身就能催生更多的商业应用和可能性。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是在为更广阔的太空未来铺路。
只是,这条路,与他的路,在现阶段产生了交叉和竞争。
他想起自己获得遗产之初,那种无所适从的迷茫,和最终被“机械飞升”这个疯狂念头点亮的瞬间。他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商业成功,甚至不完全是科学探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哲学意义上的“超越”和“存在”。
而“星槎”的目标,显然更直接、更商业、更贴近当下的市场需求。
没有对错,只有不同。
但不同,并不意味着没有竞争。
压力无形中又增加了一重。前有技术难题和高昂成本的大山,后有竞争对手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他不能停下,更不能走错。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青竹一号”模型图。那枚金色的探测器,静静地悬浮在虚拟的太空中,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竞争。
它才是唯一的答案。
只有成功地将它送上月球,让“望月计划”的名字真正镌刻在探索的历史上,他才能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和资源,去应对一切挑战,去继续那个更遥远的梦想。
竞争对手的出现,像一阵冷风,吹散了延迟期带来的些许沉闷,也吹醒了他内心深处那不容有失的紧迫感。
这场通往月球的马拉松,刚刚经过了第一个补给站,却发现旁边的赛道上,已经有了更多的选手。而他,必须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得更稳,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