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初次试炼的失败
官方调研带来的无形压力，如同给仓库里忙碌的景象蒙上了一层薄纱。工程师们说话做事似乎都多了一份下意识的谨慎，采购申请单上的“用途说明”也写得更加详尽周全。然而，外部环境的微妙变化并未减缓内部技术攻坚的步伐。与供应链的缠斗取得了零星突破，一家为星槎航天提供过次级部件的材料厂，在罗澜亲自出面洽谈并承诺未来潜在订单后，终于同意为“望月”小批量试制那种急需的高强度镍基合金。
虽然只是微小进展，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动力组据此调整了涡轮泵的最终设计，第一批关键零件进入加工阶段。与此同时，发动机其他部件的制造和采购也在同步推进。仓库一角，那个用防火材料围出的简易试车台，终于不再是图纸上的规划，开始有真实的金属管道、阀门和支架被安装上去。
希望，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火苗，虽然微弱，却持续燃烧。
苍青子大部分时间依旧留在山上的道观。他习惯了这里的清静，也能避免在山下仓库里因不懂技术而带来的那种格格不入感。他通过邮件和视频会议了解进度，处理日益繁杂的行政和财务审批——资产管理团队对每一笔超过一定额度的支出都盯得更紧了，官方调研之后尤甚。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山下传来的那种越来越紧张的、蓄势待发的能量。他知道，第一个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青云一号”的原型发动机，即将进行首次地面点火试车。
试车日期被定在一个清晨，选择这个是为了尽量减少对城镇的潜在干扰。尽管做了尽可能充分的准备，但所有人都清楚，第一次试车，失败的概率远大于成功。其目的就在于暴露问题、收集数据。
即便如此，当那一天真正到来时，气氛依旧凝重得如同结冰。试车台被隔离在安全距离之外，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所有非必要人员被要求留在仓库内，通过临时架设的多角度摄像头和传感器数据远程观看。罗澜、刘工和几位核心动力工程师穿着防火服，守在试车控制台前，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屏幕和按钮。
苍青子也早早下了山，他没有进入核心控制区，而是和墨菲等其他人员一起，站在仓库门口，远远望着那矗立在荒地上的试车台。晨光熹微中，那粗犷的金属结构显得格外冷峻。
对讲机里传来罗澜冷静的声音，进行着最后的检查确认。
“燃料供应系统？”
“正常。”
“氧化剂系统？”
“正常。”
“点火电路？”
“正常。”
“数据采集？”
“全部上线。”
……
一连串的“正常”回报，却让所有人的心弦绷得更紧。
“点火倒计时，十、九、八……”
苍青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攥着。墨菲在一旁，嘴唇抿得发白。
“……三、二、一、点火！”
命令通过电信号传出。
刹那间，试车台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一股炽白的火焰从发动机喷管中猛烈喷出，巨大的声响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震得人胸腔发麻，高温燃气冲击在地面导流槽上，激起漫天尘土和白色的水汽（用于冷却和消音）！
成功了？苍青子心头猛地一喜。
然而，这壮观的景象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异变陡生！
那稳定的火焰柱突然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抖动，颜色瞬间变得忽明忽暗，夹杂着不祥的橙红和黑色烟雾！同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如同金属被强行撕裂般的怪响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控制台前，罗澜的脸色瞬间变了：“异常燃烧！压力骤降！紧急关机！”
刘工猛地拍下紧急切断按钮！
但是，已经晚了。
就在关机指令发出的同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爆炸声惊天动地地响起！
试车台方向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和黑烟，强烈的冲击波即使隔着老远也扑面而来，震得仓库窗户嗡嗡作响！无数金属碎片伴随着火星和浓烟四散飞溅，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周围的地面上，甚至有几块较小的碎片飞到了仓库附近！
火光和浓烟吞噬了整个试车台区域！
“不！！！”仓库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骇的尖叫。
苍青子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呆呆地看着远处那团还在燃烧翻滚的黑烟。刺鼻的硝烟和燃料味道随风飘来。
“老罗！刘工！”墨菲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地朝着对讲机大喊，“你们怎么样？回答我！”
对讲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杂音，接着是罗澜压抑着巨大情绪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但语速极快：“控制台没事……人员安全……立刻启动消防预案！所有人不得靠近试车场！”
听到人员安全，仓库这边的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揪紧。预先准备好的镇消防队车辆拉着警笛冲了过来，开始喷水灭火。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当黑烟逐渐散去，露出试车台的残骸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本的发动机和大部分附属管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扭曲变形的、烧得焦黑的金属垃圾。固定发动机的沉重支架被炸得歪斜开裂。地面一片狼藉，布满了碎片和烧灼的痕迹。数据采集线缆被炸断，冒着黑烟。初步估算，直接经济损失巨大，更别提数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
罗澜、刘工等人从控制台后走出来，望着眼前的废墟，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刘工更是拳头紧握，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苍青子一步步走过去，脚下踩着冰冷的碎渣和泥水。他看着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残骸，闻着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三百亿遗产，听起来是天文数字。但像这样烧，能烧几次？这一次失败，烧掉的不仅是钱，更是时间，是士气，是外界那本就脆弱的信心。
他抬起头，看到罗澜走了过来。这位一向冷静的总工程师，此刻脸上也难掩疲惫和挫败，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有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在凝聚。
“失败了。”罗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找任何借口，“初步判断，可能是涡轮泵转子在极端工况下发生断裂，导致燃料供应瞬间失衡，引发爆燃。具体原因需要详细分析残骸和数据……虽然大部分数据可能都没了。”
苍青子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却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最终，他只干涩地问了一句：“人……真的都没事？”
“嗯，安全距离和防护措施起作用了。”罗澜点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这时，苍青子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资产管理团队负责人发来的邮件，标题赫然是——“关于‘望月科技’重大试验事故的风险提示及紧急质询”。
冰冷的文字，比眼前的废墟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初次试炼，以一场代价惨重的爆炸，彻底失败。
梦想的路上，洒满了冰冷的现实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