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月面基地的远期规划
与国家队深度合作带来的秩序和资源,像一股强大的洋流,将一度在财务漩涡中挣扎的“望月计划”推入了一条看似更平稳、更广阔的航道。“青松一号”月球车的研发,在获得了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局项目合同的部分预付款和联合实验室的资源支持后,得以全速推进。罗澜的团队如同上了发条一般,疯狂地消化着国标规范,适应着新的工作流程,同时将那些在“极限生存”压力下逼出的巧妙简化设计,与国家队的高可靠性要求进行艰难的融合。
实验室里,不再是天马行空的草图,而是铺满了符合规范的工程图纸和测试大纲。会议桌上,争论的焦点从“能不能实现”变成了“如何满足苛刻的验收条件”和“文档是否无懈可击”。这是一种戴着镣铐的舞蹈,虽失去了部分肆意,却增添了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苏宛则忙于构建与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局合作的新财务和项目管理体系,确保每一笔资金的来去、每一个项目的节点都清晰可追溯,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与昆仑基金会的谈判也已进入最后阶段,那份神秘而优厚的资金支持,仿佛一颗随时可以吞下的定心丸,缓解着最大的生存焦虑。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积极、务实的方向发展。曾经的疯狂梦想,正被一步步纳入正规化、工程化的轨道。
然而,在这片日益“正常”的氛围中,苍青子却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他巡视着秩序井然的实验室,听着工程师们严谨的技术讨论,批阅着苏宛提交的、条款清晰的合作草案,这一切都很好,很正确,是公司走向成熟和成功的必然。
但夜深人静时,他独自一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仰望夜空中的明月,总觉得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那个最初在道观古殿中,如同闪电般击中他的、近乎荒谬的念头——“血肉苦弱,机械飞升”,那个要将冰冷的机械之花开遍荒芜月球的炽热梦想,似乎在日常的运营、谈判、合规中,被一点点磨去了棱角,稀释了浓度。
它正在变成一个“项目”,一个“工程”,一个“商业计划”。而不是那个让他血脉贲张的、纯粹的“梦想”。
他害怕,当“望月计划”彻底变成一家成功的、与国家深度绑定的航天企业后,他是否还有勇气和空间,去追逐那个最初的原点?
这种情绪,在一次联合实验室的月度进展评审会后达到了顶峰。会议上,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局的专家们对“青松一号”的方案提出了数十条修改意见,大部分都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可靠性和风险规避,其结果往往是增加重量、复杂度、成本和工期。罗澜据理力争,但在“国家任务安全至上”的铁律面前,节节败退。
看着那份被修改得更加“稳妥”、却也更加“笨重”的设计图,苍青子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会议结束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罗澜的实验室。夜深了,大部分工程师已经下班,只有罗澜还在对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生闷气。
“罗澜,”苍青子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抛开所有的限制,所有的预算,所有的评审意见……你想象中,人类在月球上真正应该有的、未来的‘前哨’,应该是什么样子?”
罗澜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苍青子,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是在问‘青松一号’,也不是在问嫦娥任务。”苍青子走到一块空白的白板前,拿起笔,“我是在问,如果……如果我们有能力,我们最终想在月球上建造什么?一个能自己运转的基地?一个能生产能源和资源的工厂?一个……能让机械真正‘扎根’的地方?”
罗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被这个问题点燃了内心深处被压抑已久的火苗。他几乎跳了起来,冲到白板前,抢过苍青子手中的笔。
“当然不是只有一个到处跑的月球车!”他激动地说道,笔尖狠狠地点在白板上,“那只是侦察兵!我们需要一个‘据点’!一个能提供能源、通信、维修支持,甚至能进行初步资源利用的‘母港’!”
他开始在白板上疯狂地勾勒起来,不再是严谨的工程图纸,而是充满想象力的概念草图。
“能源是关键!光靠太阳能板太脆弱,必须有备份,最好是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或者大规模的光热发电阵列!”
“需要大型的通信天线阵列,作为月面互联网和深空中转的枢纽!”
“需要仓库,存储备件和物资!”
“需要维修车间,简单的故障可以自己修复甚至制造替换零件!”
“如果可以,最好能利用月壤本身进行3D打印建造,减少从青龙星运输的材料!”
“甚至……如果能找到水冰,就可以尝试电解制氧、制氢,作为燃料和生命保障……”
他越说越快,笔下的草图也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像一个疯狂科学家的梦境。这与他平日里那个严谨、甚至有些保守的技术负责人形象判若两人。
苍青子静静地听着,看着那幅逐渐成型的、充满野心的草图,心中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一点点填满。对,就是这个。这才是他梦想中“机械飞升”应有的样子——不是单个的探测器,而是一个能够自我维持、不断扩展的机械生态系统。
“但是,”罗澜突然停下了笔,兴奋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笑,“这太遥远了,太烧钱了……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储备和资金,简直是天方夜谭。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局那边也绝不会支持这种……空中楼阁。”
“我们不指望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局支持。”苍青子平静地打断他,“甚至,不指望任何人支持。至少现在不。”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罗澜:“我想成立一个小组,一个非常小、非常秘密的小组。由你直接领导,只对我负责。它的任务,不是进行工程设计,而是进行‘概念研究’和‘方向论证’。”
“研究什么?论证什么?”
“就研究这个。”苍青子指着白板上那幅疯狂的草图,“研究未来真正意义上的、可扩展的无人月球前哨站,需要突破哪些关键技术?可能的实现路径是什么?每个阶段需要多少资源?会遇到哪些难以逾越的障碍?”
“这……”罗澜震惊了,“这纯属烧钱!而且短期内看不到任何回报!苏宛那边绝对不会同意拨款!”
“不动用公司主账户的资金。”苍青子似乎早已想好,“我会从……其他渠道,划拨一笔很小的启动资金,足够维持一个三五人的小组进行最基础的研究。它不会影响‘青松一号’和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局项目的任何进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就当是……保留一颗火种。一颗关于最终梦想的火种。也许它永远只是纸面上的研究,也许很多年后才能用上,但我不想让它彻底熄灭。”
实验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系统运行的微弱嗡鸣声。罗澜看着白板上那幅超越时代的草图,又看了看苍青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胸腔中那股被日常工程压抑已久的激情再次涌动起来。
这是一个纯粹的、为梦想而梦想的项目。荒谬,奢侈,甚至有些不负责任。
但他无法拒绝。
“……好。”罗澜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重新焕发出那种技术狂人才有的光芒,“我来找几个人,要绝对可靠、嘴严、而且……敢想的。”
“绝密级别。”苍青子叮嘱道,“代号就叫……‘灯塔计划’吧。”
为可能在漫长未来后才出现的彼岸,保留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即使它此刻的光芒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几天后,一个仅有四人的秘密小组悄然成立。他们不在公司的组织架构图上,没有项目代码,办公地点安排在一间不起眼的备用资料室里。他们的任务,是研究那些被主流工程界视为“科幻”的课题:月面核能、原位资源利用、大规模月壤建造、高度自主的机器人集群……
在所有人,包括苏宛,都为了眼前的“青松一号”和国家任务全力以赴时,一颗关于更遥远未来的种子,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悄悄埋下。
苍青子知道这很任性。但他觉得,如果“望月计划”完全变成了一个只关注眼前项目和商业成功的机构,那即使它未来取得了再大的成就,也背离了他最初的初心。
那个在道观里,对着山景发呆的懒散道士,之所以能被“机械飞升”这八个字击中,正是因为它所蕴含的极致超越性和无限可能性。
现实的重压可以让他弯腰,可以让他妥协,可以让他走迂回的道路。
但不能让他忘记,自己最初为何出发。
“灯塔计划”的存在,就是他对自己梦想的一个交代,一个承诺。
它可能永远只是一座纸面上的灯塔。
但只要它还在,那片名为“月球”的漆黑海面上,就还亮着一丝微光,指引着那个名为“苍青子”的逐梦者,不至完全迷失在现实的迷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