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地面模拟场的建设
苍青子站在青龙山脉一处偏远的山谷边缘,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初升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被选中的荒芜之地上。远处,几台重型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开始轰鸣作业,扬起漫天尘土。这片位于朱雀共和国西北部的干旱盆地,因其地质形态、光照条件和极端温差,被墨菲和她的团队从十七个候选地点中筛选出来,将成为“望月计划”迈向月球的关键一步——月球表面环境模拟试验场的建设地点。
风吹过,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苍青子的道袍上。他眯起眼,望着这片即将被彻底改变的土地,心中涌起的并非纯粹的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力感。三百亿朱雀币的遗产,听上去是一个能实现任何疯狂梦想的数字,但只有当它像流水一样涌入这样一个吞金巨兽般的项目时,你才能真正体会到它的重量和它消失的速度。
“住持,这边请。”项目工程师李振华拿着两顶安全帽走了过来,递给他一顶。李工是罗澜高薪从一家大型基建公司挖来的专家,负责这个模拟场的土建工程。他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说话做事带着一种工地特有的务实和干脆,与苍青子身边那些沉浸在代码和图纸中的航天工程师们气质迥异。
苍青子接过安全帽戴上,尺寸有点大,帽檐微微遮挡了视线。他跟着李工走向临时搭建的指挥部活动板房。板房旁边,立着巨大的项目规划图:占地超过两平方公里的区域被划分成数个功能区块——月壤模拟区、综合测试区、着陆缓冲试验区,以及未来可能扩建的舱段模拟区。
“目前正在进行的是土地平整和三通一平。”李工指着窗外轰鸣的机械,声音几乎要被噪音淹没,“最难的是月壤模拟区。我们要人工复现月面的力学特性、摩擦系数、颗粒度分布,还要模拟出那种低重力环境下的作业感受。”
板房内,巨大的工程图纸铺在桌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数据。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正围着图纸激烈讨论,计算着各种参数。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低重力怎么模拟?”苍青子问了一个外行但核心的问题。他最近恶补了很多知识,但涉及到具体工程实现,依然感到吃力。
“主要是通过一套复杂的吊索系统。”李工走到另一张图纸前,上面画着类似龙门吊的结构,下面悬挂着模拟月球车或着陆器的设备,“通过精密的力反馈和补偿算法,抵消掉五分之六的重力。但这只是近似模拟,和真实月面还是有差异,尤其是进行挖掘、撞击这类带颗粒介质相互作用的实验时,误差会更明显。”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套系统是目前最大的单项投入之一,而且极其耗电。我们正在和电力公司协调,可能需要专门拉一条高压线路过来。”
钱。又是钱。苍青子下意识地在心里计算着数字。土地租赁、土方工程、特种材料采购、定制设备研发制造、吊索系统、能源供应……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资产管理团队那份关于“资本性支出严重超预期”的风险提示函,还冷冷地躺在他的邮箱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机械啃噬的土地。很难想象,这里将来会变成一片人工制造的“月球”荒漠。他的梦想,那个起源于道观古殿、诞生于巨额遗产冲击下的疯狂念头,正在用最现实、最粗粝的方式,一寸寸地嵌入现实。
“苍青先生。”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墨菲。她风尘仆仆地从另一个测试现场赶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结构图。
“李工,”她先对项目负责人点点头,然后转向苍青子,“吊索系统的供应商刚更新了报价,比预算高了百分之二十。另外,关于月壤模拟材料的制备,地质研究所那边有了新方案,但成本也需要重新评估。”
坏消息总是结伴而来。苍青子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由?”
“主要是特种钢材和精密伺服电机的价格上涨,还有,他们认为原定的抗震设计标准不足,需要加强。”墨菲滑动着平板,调出详细的报告,“地质所那边,是发现原先选用的本地火山灰材料在粘合性和颗粒形态上还是达不到最佳模拟效果,建议掺入一部分进口的高纯度硅砂,并进行表面活化处理。”
“进口?从哪进口?处理?”苍青子捕捉到关键词,每一个词都意味着成本和时间的增加。
“新罗马联邦,或者东方联合体。海运过来,再进行加工。”墨菲的声音低了一些,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苍青子沉默地看着窗外。一台巨大的压路机正在来回碾压刚刚铺平的土地,发出沉重的轰鸣。每一步,都在烧钱。他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在为道观的香火钱不够买新米而发愁。如今,他却要在短短几天内,决定是否追加数千万甚至上亿的投入,去购买更精确的模拟环境。
这荒谬的对比让他几乎想笑,但嘴角却沉重得扬不起来。
“开个会吧。”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得出奇,“把罗澜、苏宛,还有供应链和财务的人,线上接入。我们需要尽快做决定。”
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线上线下的争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罗澜坚持技术标准不能降低:“模拟场的逼真度直接关系到我们后续着陆器设计和月球车测试的可靠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地面上多发现一个问题,在月球上就能减少一分失败的风险!这笔钱不能省!”
苏宛则代表着冰冷的现实:“罗总,我理解技术的重要性。但我们的现金流不是无限的!这个模拟场的预算已经超标百分之三十五了!如果每个项目都这样超支,别说登月,我们连明年都撑不到!必须严格控制成本,寻找替代方案,或者分阶段实施!”
供应链的经理则大倒苦水,讲述着国际原材料价格上涨、特定部件交货期延长、进口渠道繁琐的种种困难。
苍青子坐在中间,听着双方都有道理的争辩。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对着山景发呆的道士,他必须做出决策。他想起律师最初告知他遗产时说的那句话——“用于实现一项毕生追求”。这模糊的条款此刻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他的“追求”正在被无数冰冷的数字、残酷的物理定律和复杂的人性所解构、重塑。
他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将工地上的一切染成橘红色。工人们还在忙碌,巨大的机械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庞大而坚定。
最终,他打断了争论。
“吊索系统,按罗总的要求,用加强方案。钱,我去和资产管理团队沟通。”他顿了顿,感受到苏宛投来的不赞同的目光,但他继续说了下去,“月壤材料……先用本地火山灰基底,进行优化处理。同时,墨菲,你牵头和地质所成立一个小组,研究低成本替代方案。进口硅砂作为备选,如果三个月内替代方案达不到要求,再启动进口程序。”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保住了最核心、最难逆转的部分,对次要部分采取了更灵活的策略。既坚持了技术底线,也考虑了财务风险。
罗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点了点头。苏宛叹了口气,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资金重新分配的要点。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苍青子独自一人走出指挥部,踏上那片被平整过的土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带着白天的余温。极目远眺,这片广阔的土地还是一片荒芜,但他仿佛能看到未来这里的景象:模拟的月壤上,穿着简易宇航服的研究员操作着月球车原型;高大的吊索系统下,着陆器模型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跌落测试;远处,甚至可能有一个简陋的、模拟月球舱段的建筑……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天体。
他抬起头,东方的天际,月球的轮廓已经开始清晰起来,像一枚淡淡的银币贴在天幕上。那么远,那么冷。
“血肉苦弱……”他低声重复着那如同宿命般击中他的八个字。人类的躯体无法直接触碰那片荒芜,需要借助机械的力量。而在地面上模拟出那片荒芜,本身就需要巨大的、近乎疯狂的机械力量和资金投入。
这个过程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机械飞升”?用钢铁、金钱、智慧和意志,在青龙星上强行开辟出一片飞地向月球延伸。每一步都艰难无比,每一次决策都重如千钧。
夜风吹来,带着寒意。工地的探照灯陆续亮起,将这片人工的荒地点缀得如同一个奇异的舞台。
苍青子站在那里,身影在巨大的灯光下显得渺小而孤独。他知道,这个模拟场只是无数天堑中的第一道。后面还有更多的技术难关、更多的资金陷阱、更多的管理挑战在等着他。
但当他再次望向那片正在被创造的“月球”时,心中那巨大的压力感似乎悄然转化了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确定感。
这条路是他选的。用这突兀的横财,去砸开一条通往月球的路。
即使笨拙,即使奢侈,即使被无数人嘲笑为荒谬。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指挥部。那里,还有无数的文件、会议和决策在等着他。
地面的模拟场刚刚动工,而他的梦想,早已在月球的虚空中,等待着落地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