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步，凡俗的基石
接下来的几天，苍青子活得像一个灵魂出窍的躯壳。
“机械飞升”的狂热呐喊依旧在他脑海深处轰鸣，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月球仿佛一个巨大的磁石，无时无刻不在牵引着他的思绪。但现实，却像一道沉重无比的闸门，轰然落下，将他困在琐碎、冗长、甚至有些滑稽的凡俗事务之中。
那笔三百亿的遗产，并非想象中一个可以随意支取的数字。它是一座结构复杂、守卫森严的金库，而打开它，需要无数把钥匙，走过无数道程序。
张律师留下的联系方式派上了用场。苍青子用他那部信号时断时续的老旧手机，小心翼翼地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依旧专业而冷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无措。在他的安排下，一个由律师、会计师、银行高级客户经理组成的微型团队，再次跋涉来到了苍青道观。
这次会谈的地点，从露天庭院移到了唯一还算宽敞的三清殿内。香案被临时清理出来，铺上了带来的干净桌布，笔记本电脑、打印机、厚厚的文件堆满了桌面，插线板从墙壁上唯一一个老旧的插座延伸出来，像一条扭曲的藤蔓。泥塑的神像们沉默地注视着这群现代金融世界的使者，以及他们中间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眼神飘忽的年轻道士。
“苍先生，首先，我们需要为您设立一个完善的法律架构来持有和管理这笔资产。”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股权结构图，“直接持有巨额现金是极其危险且低效的。我们建议在雷光群岛设立一个独立的基金会，作为资产的所有者，再由基金会委托专业的资产管理公司进行投资运作，您作为基金会的唯一受益人和决策人……”
苍青子努力听着，但“开曼群岛”、“基金会”、“离岸信托”、“税务居民”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小石子，不断砸进他因失眠而昏沉的大脑，只激起一点点微弱的涟漪，完全无法理解其下的深意。他只能看到律师的嘴巴在一张一合，看到屏幕上那些彩色方框和线条不断变换重组。
“这是基金会章程草案，请您过目。重点是关于资产使用方向的条款，您看这里：‘用于受益人指定的、长期性的、具有开拓性意义的科研及探索项目’……这个表述足够宽泛，应该能涵盖您的……嗯，‘毕生追求’。”张律师点到为止，语气里没有丝毫探询他具体想法的意思，纯粹公事公办。
苍青子接过那份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的英文文件，手指摩挲着纸张细腻的质感。他看不懂，几乎一个字都看不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突然被推上驾驶座、却连方向盘都没摸过的人，而这辆车的速度高达三百亿。
“签……签哪里？”他喉咙有些发干，放弃了理解的尝试。信任，或者说，一种别无选择的依赖，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签字，盖章，扫描文件，视频认证与海外公证员连线……繁琐的程序一项项进行。穿着考究的银行经理在一旁耐心解释跨境资金调拨的流程和时间表，会计师则开始详细询问他过往极其简单的“财务状况”（几乎为零）以完善反洗钱报告。
整个过程，苍青子都处于一种半梦游的状态。他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将自己与过去那个清贫懒散的道士身份进一步剥离。他开始拥有一些他完全不明白的东西：一个位于遥远热带岛屿的基金会，数个分布在新罗马、朱雀共和国的银行账户，以及一个即将开始运作的、由陌生人管理的巨额投资组合。
团队离开时，留下了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以防山中信号彻底中断）、一台全新的、性能强劲的笔记本电脑，以及一句忠告：“苍先生，基金会和资产管理团队会确保您的财富稳健增值并满足您的合法支取需求。但涉及大额、特别是流向海外的资金调动，审查流程会非常严格且耗时，请您务必提前规划，并确保用途符合章程规定和法律要求。”
苍青子懵懂地点头。他隐约明白，这笔钱他可以用，但绝非他想象中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挥霍”。每一笔大额支出，都将暴露在专业的审视之下。这让他感到一丝不适，但也有一丝莫名的安心——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缰绳，套住了他那匹即将脱缰的疯狂梦想，强迫它必须先学会走路。
送走这些人，道观再次恢复寂静。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台崭新的、超薄的高性能笔记本电脑放在老旧的木桌上，像一个来自未来的信物。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秒速开机，屏幕亮起，光芒清晰而冷冽。连接上手机共享的网络热点（速度依旧感人，但比旧电脑快多了），他再次投身于那片信息的海洋。
这一次，他搜索的关键词更加具体，也更加暴露他的无知。
“火箭发动机原理”
“霍尔效应推进器”
“月球软着陆技术难点”
“空间辐射防护材料”
“月壤成分分析”
“私营航天公司融资历史”
大量的专业论文、技术文档、行业分析报告呈现在眼前。他强迫自己阅读，但结果往往是开头几段就看不懂了。满屏的公式、缩写、专业术语——比干涩的道经难懂何止百倍。Δv（速度增量）、比冲、推重比、姿态控制、热障……每一个概念都是一堵高墙。
他看得头昏脑胀，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强烈的挫败感阵阵袭来。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个门外汉，甚至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凭这点自学，恐怕一辈子都摸不到登月的边角。他需要向导，需要老师，需要……同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迫切。
他笨拙地注册了几个专业的学术论坛和工程师社区账号。在那些充斥着技术讨论和行业黑话的地方，他像个误入高等学府的幼稚园孩子。
他斟酌词句，小心翼翼地发出了第一个帖子，在一个名为“航天技术交流”的版块：
“您好，请问如果想学习关于月球探测的基础知识，应该从哪里开始？有没有推荐的书籍或者课程？（不好意思，我是完全的新手）”
帖子沉了很久，终于有了几个回复。
“新手？先去看《天体力学基础》和《火箭推进原理》吧。”
“知乎上有个入门书单，自己搜。”
“楼主这问题也太宽泛了，具体想了解哪方面？”
语气不算热情，但也谈不上恶劣，只是一种基于常识的、略带敷衍的反应。显然，没人会在这个地方耐心给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白”做科普。
苍青子有些气馁，但没放弃。他又点开国内几个知名航空航天高校的官方网站，在人才招聘栏里翻看。那些招聘要求看得他眼花缭乱：“要求博士学历，航天器设计相关专业，五年以上项目经验”、“熟练掌握轨道力学仿真软件、具备独立承担分系统设计能力”……
他连这些要求具体代表什么水平都搞不清楚。
但他记住了一些公司的名字：国内的朱雀探索、星途航天、蓝箭宇航，国外的空间破、蓝色起源……他尝试给其中一两家的官方招聘邮箱发了邮件，邮件内容写得磕磕巴巴，大意是：我有一个宏大的计划，需要相关人才，待遇从优。
结果石沉大海，连自动回复都没有。想来也是，这种来历不明、语焉不详的邮件，大概率被直接归入了垃圾箱。
挫败感越来越强。有钱，似乎并不能直接买到通往专业世界的门票。他连一个真正懂行的人都接触不到，更别提组建团队了。他那“让机械之花开遍月球”的梦想，在现实的第一道壁垒前，就撞得鼻青脸肿。
就在他对着电脑屏幕，被沮丧情绪包裹时，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迟疑地接起。
“您好，是苍青先生吗？我是朱雀银行青龙山分行的客户经理，王磊。”一个年轻而略带紧张的声音传来，“总行高端客户部的同事通知我，您已成为我行最高级别的私人银行客户，由我专门为您提供本地化的服务支持。请问您最近有什么业务需要办理吗？或者有什么理财方面的咨询？”
苍青子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那庞大金融机器开始运转的一环——本地化的触手。他本来想随口敷衍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忽然灵光一现。
“王经理……请问，”他斟酌着用词，“如果我想……嗯，了解一些关于土地使用的政策，比如，把我这座道观，还有后面的山地，用来做点……科研用途，需要办些什么手续？”
电话那头的王经理显然没料到是这种问题，停顿了几秒才回答：“啊，这个……苍先生，这涉及土地性质变更和规划审批，非常复杂。首先需要看您的道观和山地是属于宗教用地、林业用地还是集体用地，性质不同，流程和可能性也完全不同。而且‘科研用途’这个定义也很宽泛，环保、消防、建设许可……都需要到县里甚至市里多个部门审批。如果您有具体想法，我或许可以帮您咨询一下相关的法律顾问？”
苍青子听着这一连串陌生的名词，感到一阵头痛。原来就连使用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都如此困难。他想象中的“研发基地”、“总部”，似乎还遥不可及。
“哦……我明白了，谢谢。我先……再想想。”他有些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现实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金钱、知识、人才、土地、政策……每一样都需要他去学习，去攻克。他那宏大的梦想，必须建立在无数琐碎、烦人、却至关重要的凡俗基石之上。
夜幕再次降临。他疲惫地合上电脑，走到院中。
山风清凉，新月如钩。
他望着那弯月亮，它依旧遥远，依旧冰冷。但这一次，他眼中的迷茫减少了些，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量。
他知道，他发出的那些石沉大海的邮件和帖子，或许不会有回音。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他回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这一次，他没有再漫无目的地搜索技术名词，而是点开了国内最大的招聘平台。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撰写他人生中第一份招聘需求。
职位名称该怎么写？“月球探索合伙人”？太夸张。
“航天项目助理”？太普通。
他删删改改，最后打下一行字：“特殊科研项目筹备专员”。
职位要求他写得很模糊：“对航天、机械、自动化等领域有浓厚兴趣和基础知识者优先”、“具备极强的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能够接受在偏远地区工作”、“拥有梦想和极致的执行力”。
职位待遇他犹豫了一下，填了一个自认为很有吸引力的数字：年薪五十万朱雀币起，具体面议。
他知道这很业余，甚至可能引人发笑。但这是他能迈出的、最实际的一步。他需要先找到一个，或者几个，愿意相信他（或者相信这笔钱），并且能帮他一起推开那扇专业之门的人。
写完这份漏洞百出、充满个人风格的招聘启事，他仔细检查了几遍，最终一咬牙，点击了“发布”。
屏幕上显示“发布成功”。
苍青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他不知道这条另类的招聘能引来什么样的人，是骗子，是好奇者，还是……万一呢？
窗外，山影幢幢，万籁俱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低鸣，和那颗因为一个疯狂梦想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声，在道观的夜里清晰可闻。
第一步，虽然笨拙，虽然稚嫩，但总算，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