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槎”的阴影
资金枷锁的初次较量，虽然艰难，但终究是闯过来了。苍青子账户里那一长串零，终于有一小部分被赋予了具体的形态：高性能计算机的运算能力、专业软件里复杂的模型、数据库里浩如烟海的信息、以及墨菲那份沉甸甸的聘用合同。道观西厢房里的“任务控制中心”，总算有了几分名副其实的味道。
墨菲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有了稳定的资源支持，她得以更深入、更系统地剖析朱雀共和国乃至全球的航天工业格局。她不再满足于泛泛的了解，而是像一名侦探般，试图从公开的专利文件、学术论文、招标公告、甚至行业小道消息中，拼凑出真实的图景。
苍青子则继续他痛苦而必要的“扫盲”过程。他逐渐能听懂一些基本的术语，能看懂简单的轨道示意图，甚至能对火箭发动机的不同循环方式提出一些幼稚但发自灵魂的疑问。他依旧是个门外汉，但已不再是那个会对“电磁弹射上月球”抱有幻想的纯粹空想家。现实的复杂性，通过墨菲的讲解和那些冰冷的数字，一点点刻入他的认知。
然而，越是了解，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沉重。横亘在眼前的，不仅是技术的天堑，更是由巨头公司、国家力量、严密供应链和知识产权壁垒所共同铸就的高墙。
一天下午，墨菲没有像往常一样给苍青子上课，而是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上一家公司的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屏幕上的LOGO是一个抽象化的星宿图案，环绕着一艘古老的帆船，旁边是四个大字：星槎航天。
“星槎航天，”墨菲的声音有些低沉，打破了厢房的寂静，“国内私营航天的领头羊，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真正摸到门槛的公司。”
苍青子凑过去，看着屏幕上那家公司的介绍：成立近二十年，最初靠给国家航天局做分包和零部件起家，逐渐积累技术，如今已能独立研制中小型运载火箭，并成功进行了数次商业卫星发射任务。技术实力、工程经验、人才储备，都远非他们这个深山道观里的草台班子所能比拟。
“他们很厉害？”苍青子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本以为自己的三百亿是独一无二的优势，但现在看来，别人早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
“非常厉害。”墨菲肯定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也遇到了大麻烦。”
她点开几个行业论坛的链接和几篇语焉不详的财经报道。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故事：星槎航天近年来倾注大量资源研发一款新型可重复使用中型运载火箭“灵雀”，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但研发周期过长，耗资巨大，严重拖累了公司的财务状况。主要投资方失去了耐心，希望公司暂停或削减“灵雀”这种投入大、见效慢的前沿项目，转而专注于更成熟、来钱更快的一次性火箭发射业务，甚至要求转向利润率更高的卫星应用领域。
“投资方和创始人团队，特别是技术团队，闹得很僵。”墨菲指着屏幕上一条匿名的内部爆料，“据说几次董事会都吵得不欢而散。投资方威胁要撤资，甚至更换管理层。”
苍青子听得似懂非懂：“可重复使用……不是很好吗？我看网上说，这样可以大大降低成本。”
“理论上是这样，但技术难度极高，前期投入是个无底洞。”墨菲解释道，“对于追求短期回报的投资方来说，这太冒险了。他们更希望公司尽快盈利，或者至少把估值做高，方便后续融资或上市套现。”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手指滚动鼠标滑轮，屏幕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工程师的工装，站在一台巨大的火箭发动机前，眼神专注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照片旁的介绍是：罗澜，星槎航天联合创始人、首席技术官，“灵雀”火箭项目总工程师。
“罗澜，”墨菲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技术天才，也是‘灵雀’项目最坚定的支持者。据说他和投资方的矛盾最激烈，甚至公开表态，如果‘灵雀’被砍，他就带着核心团队离开。”
厢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
苍青子看着照片上那个叫罗澜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种对技术的纯粹执着，心里忽然被触动了一下。那种眼神，和他决定将遗产投向月球时的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有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他要离开？”苍青子下意识地问。
“只是传闻。”墨菲谨慎地说，“但这种级别的技术领袖，如果真和资方决裂，绝对是行业内的地震。不知道多少公司会抢着要他。”
她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苍青子。
苍青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苍先生，”墨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关注一下这个人？”
“关注他？为什么？”
“您想，”墨菲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现在最缺什么？不是钱，是技术，是经验，是真正能带领我们往前走的核心人才！我们自己从头摸索，可能十年都摸不到别人现在的门槛。但这个罗澜，他手里有现成的、经过验证的团队和技术，特别是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技术，这恰恰是降低进入太空成本、实现我们那个……‘梦想’的关键！”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灯：“而且他现在处境艰难，和资方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如果我们能……”
“如果我们能把他挖过来？”苍青子接上了她的话，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以至于听起来都有些不真实。去挖国内顶尖航天公司的技术掌门人？这和他之前想象的小打小闹、慢慢学习的模式完全不同。
“对！”墨菲重重地点头，“这可能是我们最快、也是唯一能缩短与巨头差距的机会！虽然希望渺茫，但值得一试！我们有资金，有……有看似不切实际的野心，而这也许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一个能让他不受干扰地继续技术探索的地方！”
苍青子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茶杯，却发现手有点抖。挖角罗澜？这个念头像一颗野火的种子，一旦落下，就开始疯狂燃烧。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捷径，一条能让他那荒诞的梦想急速照进现实的捷径。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这样的人才会愿意来吗？需要多少钱？会不会因此得罪星槎航天甚至整个行业？资产管理团队会怎么看待这样一笔巨大的人力资本投入？
无数问题瞬间涌入他的大脑。
但他看着墨菲眼中那簇因为看到希望而格外明亮的光芒，又看了看屏幕上罗澜那张充满技术执念的脸。
“需要……怎么做？”苍青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听到自己问出了这句话。
墨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首先，我需要动用一切可能的人脉和渠道，核实这些传闻的真实性，了解罗澜现在的真实想法和处境。这需要非常小心，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其次，如果我们确认有机会，那么如何接触他？通过谁？开出什么条件？这些都需要极其谨慎的规划。”
她顿了顿，看着苍青子：“最重要的是，苍先生，您必须想清楚。如果真的要尝试，我们面对的将不再是简单的设备采购，而是一场可能引发波澜的人才争夺战。我们需要付出的，可能不仅仅是天文数字的薪酬，还有巨大的风险和潜在的敌意。您……准备好了吗？”
苍青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将远山染上一层金红色，古老的青龙山脉沉默而巍峨。山下的现代世界，那个他曾经感到疏离迷茫的世界，此刻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它的复杂、它的机遇、它的残酷，透过一根细细的网络线，延伸到这座千年道观里。
他的梦想，不再仅仅是仰望月球。它开始投射出具体的阴影——星槎航光的阴影，资本博弈的阴影，还有那个名叫罗澜的天才工程师所带来的、既是希望也是风险的巨大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和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去了解吧，墨菲。”他说，“尽可能多地了解。我们需要知道，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可能走得通。”
道观里的“任务控制中心”，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外部真实世界的波澜。一个遥远的、陷入困境的天才，如同一颗突然闯入计算轨道的彗星，其引力正悄然改变着“望月计划”最初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