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国际合作的试探
“青松一号”疑似发现水冰信号的惊人发现，在“望月计划”和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工业局内部高层及少数核心科学家圈子里，引发了持续的地震。所有后续勘探计划被紧急调整，探测器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围绕着那片出现异常信号的低洼区域，进行着越来越精细的扫描和复测。每一次新的数据传回，都像是在拼凑一幅极具诱惑却又迷雾重重的拼图——信号持续存在，时而微弱，时而略增强，分布似乎有不均匀的斑块状特征，但始终未能达到确凿无疑的强度。
就在内部为此焦灼并全力投入资源进行验证之时，一封来自海外的加密邮件，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苍青子的保密邮箱。发件方是“新罗马联邦地质调查所天体地质研究中心”，发件人是一位名叫埃莉诺·沃森的主任研究员。
邮件的措辞极其客气和专业。沃森博士先是盛赞了“望月计划”尤其是“青松一号”任务取得的辉煌成就，对其技术能力和科学产出表示“高度钦佩”。随后，她话锋一转，提到“新罗马联邦地质调查所天体地质研究中心”的轨道探测器（她并未指明具体是哪一个）在对月球中低纬度地区进行例行遥感数据分析时，也“注意到”了“青松一号”活跃区域附近某些“有趣的地表物理参数异常”，其“光谱特征与热惯量模式”呈现出“某些值得探究的特点”。
她并未直接提及“水”或“冰”，但字里行间暗示的指向性非常明确。邮件的最终目的是提出“合作探讨”：希望能在“完全对等、数据共享、共同发表”的原则下，与“望月计划”就该区域的探测数据进行“有限的、深入的对比分析与联合研究”，以期“共同推进人类对月球水循环（如果存在的话）的理解”。
这封邮件像一枚精心编织的丝网，轻柔却牢固地抛了过来。
苍青子立刻召集了核心团队紧急会议。与会者包括罗澜、苏宛、墨菲以及NSA方面派驻联合实验室的一位资深代表。
“他们的遥感数据精度这么高？能精确定位到我们的异常区？”罗澜首先表示怀疑，眉头紧锁，“还是说……这只是基于我们公开活动区域的猜测和试探？”
“两种可能性都有。”墨菲分析道，“新罗马联邦的‘圣骑士’系列轨道器分辨率确实很高，具备一定的光谱和中子探测能力。他们有可能确实捕捉到了蛛丝马迹。但更可能的是，他们观察到‘青松一号’长时间、高密度地徘徊在一个非主要科学价值区域，行为异常，从而反向推断出我们可能有了意外发现，这是在投石问路。”
苏宛则更关注合作本身的风险：“数据共享？共同发表？听起来美好，但如何界定‘对等’？我们的数据是‘青松一号’冒着风险、耗费巨大成本获取的就位探测数据，价值极高。他们的轨道遥感数据虽然也有价值，但精度和确定性远不如我们。这很可能是一次不对等的交换，他们想用较少的代价，套取我们的核心发现成果，甚至抢占学术发表的先机。”
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工业局的代表态度更为谨慎，甚至带着一丝警惕：“此事涉及可能的重要科学发现，甚至关乎未来月球资源的潜在分布信息，敏感性极高。与境外机构，尤其是新罗马联邦的机构进行此类合作，必须慎之又慎。需要评估技术外泄风险、知识产权归属问题，以及……更高层面的意见。”
会议室内陷入了沉默。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机遇，也是一个潜在的陷阱。
合作，可能加快验证进程，借助对方的轨道数据或许能更快勾勒出异常区域的全貌，甚至共享分析资源，提升研究成果的份量和影响力。但代价可能是核心数据的泄露，以及在未来可能存在的资源勘探竞争中失去先发优势。
拒绝，可以保住秘密，独占成果，但可能延缓认知进程，独自承担所有验证成本和风险，并在国际学界留下保守、封闭的印象。
苍青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了技术人员的渴望（对真相的追求）、运营人员的担忧（对利益的权衡）、以及国家代表的顾虑（对安全的警惕）。
“沃森博士的邮件很聪明，她没有强求，只是提议‘探讨’。”苍青子缓缓开口，“我们也不必立刻做出是否合作的决定。但我们必须要回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复的基调：首先，感谢对方的高度评价和关注。其次，表示我们对任何有助于推进月球科学的合作都持开放态度。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强调‘青松一号’目前仍在执行预定勘探计划，所有数据均在初步分析阶段，尚未形成任何明确结论。因此，现阶段进行具体数据共享和联合研究的条件‘尚不成熟’。”
“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苏宛问道。
“不完全是。”苍青子摇摇头，“这是留下活口，同时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我们不需要拒绝，只需要拖延。告诉对方，待我们完成当前阶段的数据分析并得出初步结论后，再‘适时评估’合作的可能性。”
“那如果对方坚持，或者提出更具体的共享方案呢？”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工业局代表问道。
“那就进入具体的谈判。”苍青子显然已经过深思熟虑，“谈判的原则是：第一，数据交换必须绝对对等，用他们的轨道原始数据，换我们的就位原始数据，量化交换，并由双方专家共同组成团队进行分析，任何成果共同发表。第二，合作范围严格限定于纯科学研究，不涉及任何资源评估或工程应用方向。第三，所有合作流程必须符合两国的相关法律法规和国际协定。”
他看向众人：“这意味着，如果他们要合作，就必须拿出真东西来换，而不是空手套白狼。而且，要把合作严格框定在学术范畴内。”
罗澜点了点头：“如果能拿到他们高分辨率轨道数据的原始数据，对我们的分析确实会有很大帮助，尤其是勾勒异常区域边界和宏观分布。”
苏宛也若有所思：“这样设置门槛，既展示了我们开放的态度，也保护了我们的核心利益。如果他们真心想合作，就会认真考虑；如果他们只是想试探或占便宜，很可能就会知难而退。”
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工业局代表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这个思路可以考虑。我会将此事和您的初步应对意见向上级汇报。”
最终，一封由苍青子口授、苏宛和墨菲共同润色、并经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工业局代表审核的加密回函，发往了新罗马联邦。
回函客气而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有限的开放态度，又树立了高高的门槛，并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同时为“望月计划”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沃森博士那边沉默了。仿佛在评估这封回函的分量，或者在内部进行讨论。
“望月计划”则抓紧这宝贵的时间窗口，指挥“青松一号”对异常区域发起了新一轮、更密集的探测，甚至尝试用机械臂刮开更深层的月壤，寻找更直接的证据。
苍青子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水冰的诱惑太大了，一旦消息进一步泄露（这几乎是必然的），来自国际社会的关注、合作请求甚至压力，将会越来越多。
他站在办公室的全球地图前，目光不仅仅停留在朱雀共和国和新罗马联邦，还扫过东方联合体、欧罗巴航天局等其它拥有深空探测能力的国家和组织。
月球，这片曾经的寂静之地，正在因为一个可能的发现，而悄然变成国际政治、科技和未来资源博弈的新前沿。
他的“望月计划”，原本只是一个孤独的追梦者的冒险，如今却不知不觉地被卷入了这场全球性的棋局之中。
如何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既守住来之不易的发现和优势，又能以开放的姿态参与合作，共同推进认知，同时还要确保公司的生存和发展？
这考验的，将不再仅仅是技术能力，更是战略眼光、外交智慧和平衡艺术。
一场新的、无声的战役，已经拉开了序幕。而第一回合的试探，刚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