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罗澜的执念
“月桂”计划如同一台精密而贪婪的机器,一旦启动,便以其巨大的技术引力,将“望月科技”的资源和人力的洪流牢牢吸附其中。而站在这台机器核心,驱动其以最高功率运转的,正是首席技术官罗澜。
如果说之前的罗澜是冷静、精准、追求极致的工程师,那么投身于“月桂”项目的他,则仿佛变了一个人。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取代了他往日的沉静。月球软着陆的极端难度,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他内心深处对技术极限的挑战欲。
这种执念,最先、也最集中地体现在了对“月桂”着陆发动机的苛刻要求上。
着陆发动机是软着陆的“心脏”,其性能直接决定了任务的成败。它不仅需要在真空中稳定工作,产生足够的推力(推力大了不行,会弹跳;小了不行,会坠毁),最关键的是必须具备“深度节流”能力——即推力能够在极大范围内(例如从100%到10%甚至更低)进行连续、精确、快速的调节,以实现下降过程中的精细减速和最终的平稳悬停。
这是一项世界级的难题。目前国际上掌握成熟深度节流技术的公司屈指可数,且对其细节讳莫如深。
项目组初步提出了一套基于成熟技术改进的发动机方案,推力调节范围大约在80%到30%。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有挑战性的目标。
但罗澜在看到方案后,直接予以否定。
“不够!远远不够!”他在技术评审会上,用罕见的激烈语气说道,“30%的最低推力?这意味着在最后悬停阶段,我们的控制裕度太小!一旦遇到月面地形起伏或者计算稍有偏差,很可能没有足够的推力余量进行调整!我们必须做到至少能节流到15%,甚至10%!”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工程师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罗总,”发动机小组的负责人尝试解释,“从80%到30%的深度节流,我们已经需要攻克涡轮泵在低工况下的稳定性、燃烧室在低混合比下的燃烧振荡、以及喷注器的设计等一系列难题了。再往下到15%,技术风险呈指数级增加,现有的材料和工艺可能都无法满足要求!这可能需要全新的设计思路,甚至基础研究的突破,周期和成本……”
“我知道很难!”罗澜打断他,目光扫过所有人,“但‘月桂’任务不允许失败!我们要的不是‘可能成功’,而是‘最大限度地确保成功’!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做到极致!推力调节范围就是生命线!必须攻下来!”
他不再听取反对意见,直接下达指令:“重新设计!采用电动泵方案替代部分涡轮泵功能以改善低工况性能;研究新型耐高温合金和冷却技术;引入更精密的传感器和控制算法……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能达到15%节流能力的初步设计方案和可行性验证报告!”
这道指令,如同一声惊雷,在项目组内炸开。这意味着之前数月的设计工作几乎推倒重来,意味着研发投入要大幅增加,意味着项目进度表将被彻底打乱。
苏宛很快感受到了压力。新的发动机方案意味着采购清单上增加了许多昂贵的新型材料和特种器件,试验次数必然增加,外包给高校进行联合攻关的费用也水涨船高。财务预测模型亮起了刺眼的红灯。
她拿着更新的预算报告找到罗澜,试图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罗总,发动机方案的变更,初步估计将使该项目子项成本增加70%,并且很可能导致整体项目进度延迟四到六个月。这对我们的资金流和整体规划冲击太大了。是否可以考虑分步走,先实现30%的目标,后续型号再……”
“不能分步!”罗澜的态度异常坚决,“苏总,这不是商业产品可以迭代。‘月桂’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就没有后续了!现在投入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增加那一点点的成功概率!这笔账,必须这么算!”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成本超支,进度延迟,这些是问题,但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技术指标上的妥协,带来的可能是任务失败,那是无法挽回的!我们必须坚持最高标准!”
苏宛无法说服他。她理解罗澜对技术极致的追求,但也为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和财务压力感到焦虑。
这场关于技术路线与项目管理、极致追求与成本控制的冲突,迅速从发动机小组蔓延开来。罗澜的这种“执念”体现在“月桂”的方方面面:
他对导航系统要求能在更恶劣的光照条件下(如极端阴影区)实现高精度定位;
他对结构设计要求在不增加重量的前提下,强度裕度再提高20%;
他对热控系统要求能应对更极端的温度场景,并提出了在月夜期间保持部分系统低温运行的研究课题(这需要极其宝贵的能源);
每一个要求,都意味着更多的研发投入、更长的测试周期、更高的失败风险。
项目进度开始出现明显的延迟。原本就紧张的人才资源被拉伸到了极限,工程师们疲于奔命,加班成了常态,但似乎永远无法满足罗澜那不断拔高的标准。
一种无声的抱怨和压力在团队中弥漫。大家敬佩罗澜的技术眼光和追求,但也开始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重负。有些人甚至私下里称他为“暴君”、“完美主义偏执狂”。
预算超支的报告一次次摆到苍青子的桌上。资产管理团队的质询电话越来越频繁和严厉。苏宛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去重新规划资金,寻找节流点,甚至推迟其他非核心项目的支出。
苍青子陷入了两难。他理解并认同罗澜对技术极致的追求,这是“望月”能够走到今天的根本。但他也必须面对现实的财务和管理压力。罗澜的执念,正在将公司和团队推向一个极其危险的边缘——要么成就伟大的突破,要么可能因耗尽资源而垮塌。
他必须再次出面,在梦想与现实、技术与管理之间,寻找那微妙的平衡点。罗澜的执念是“月桂”成功的火种,但这团火,需要被控制在既能照亮前路又不至于焚毁自身的范围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