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微型离心舱的可行性论证
苍青子站在道观后院的古松下,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晨雾缭绕在山间,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但此刻他的心思早已飞越三十八万公里,落在了那片荒芜而珍贵的月球土地上。
“重力疗法”的初步成功带来了希望,但也带来了更多亟待解决的问题。大型旋转模块的构想虽能模拟更接近青龙星的重力环境,但其庞大的体积、惊人的能耗和复杂的技术要求,在现阶段无异于天方夜谭。现实的压力迫使“望月计划”的工程师们必须寻找一条更务实、更可行的路径。
“先生,罗总工程师和苏总已经到了。”助理轻声提醒道,打断了苍青子的沉思。
他点点头,将茶杯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向那间由藏经阁改建的会议室。木质的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道观的历史与新生。
会议室内,罗澜正全神贯注地在智能黑板上勾勒着草图,苏宛则对着面前的透明显示屏快速滑动,审核着一连串的数据和预算报表。墨菲远程接入,她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中,背景是“曙光站”的实验室,隐约还能看到有穿着航天服的人员走过。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苍青子坐下,开门见山,“‘希望一号’和‘希望二号’证明了人工重力干预的有效性,但它们的原型机状态、能耗和振动问题,无法支持大规模长期应用。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可持续的方案。”
罗澜放下电子笔,转过身,眼神中既有技术专家的专注,也有一丝疲惫:“大型居住式旋转舱的方案,我和团队反复论证过,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储备和运输能力,十年内都没有实现的可能。成本更是天文数字,资产管理团队绝不会批准。”
“所以,我们必须换个思路。”苍青子平静地说。
“是的,”罗澜点头,重新拿起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结构,“我们摒弃了建造大型结构的设想,转而论证一种小型化、紧凑型的个人或双人用短臂离心机方案。”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类似卧式自行车训练器的草图,但结构更精密,带有封闭式的躺椅舱体。
“它的核心思路是:不提供居住空间,仅作为每日使用的‘治疗仪’。”罗澜解释道,“宇航员每天像做锻炼一样,进入这个离心舱,经历一段时间的高速旋转,模拟出零点一至零点二青龙星重力加速度的环境,然后离开。大幅降低技术难度和成本。”
苏宛抬起头,眉头微蹙:“听起来像是健身房里的器械。但把它搬到月球上,可靠吗?用户体验如何?每天旋转会不会引发强烈的眩晕和空间运动病?这些都需要数据支持。”
“这正是我们需要论证的关键。”罗澜承认,“技术难度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第一,小型离心机在月球低重力环境下的稳定性和振动控制;第二,能源效率,如何以最小能耗达到所需转速和持续时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人体耐受性和长期效果评估。”
墨菲在屏幕那头补充道:“‘曙光站’的初步测试显示,个体差异非常明显。王凯适应性较好,只有轻微头晕,但另一名工程师李伟却出现了强烈的恶心和方向感丧失,持续了数小时。如果副作用太大,根本无法推广。”
“有没有可能通过训练适应?或者优化旋转曲线?”苍青子问。
“有可能,”墨菲回答,“但我们缺乏足够的数据。青龙星上虽然有过类似研究,但月球环境独特,微重力背景下前庭系统的反应可能会有所不同。我们需要更长时间、更多样本的测试。”
“这意味着需要制造更多的原型机,运上去,进行更广泛的测试。”苏宛立刻抓住了核心,“这又是一大笔钱。罗工,你们技术部门能给出一个初步的成本估算吗?”
罗澜操作了一下面前的终端,一组数据投射到会议室中央的全息影像上。
“基于现有技术,设计和制造一台满足基本安全标准和数据采集需求的可用于月面的单人离心舱原型机,成本大约在八千万到一亿两千万朱雀币之间。这还不包括运输和部署成本。如果要进行足够统计学意义的测试,至少需要十台原型机在不同工况下运行半年以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十台,就意味着近十亿朱雀币的投入,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个方案的可行性。
苍青子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十亿朱雀币,对于“望月计划”这个吞金巨兽来说,或许不是最大的数字,但每一笔资金的使用都必须慎之又慎。他知道资产管理团队和陈卓会如何反应。
“效果呢?”他问,“如果证明有效,长期来看,它能为我们节省多少?或者说,避免多少损失?”
罗澜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医学团队的模型预测,如果重力疗法能有效将生理机能退化速率降低百分之五十,那么宇航员的在月安全驻留时间可以延长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这意味着轮换周期可以拉长,每次任务的有效工作时间增加,总体任务成本反而可能下降。更重要的是,它能极大保障人员的健康和安全,避免因健康问题导致的紧急撤离和任务中断,后者的损失一次就可能高达数亿甚至十数亿。”
“这是理想情况。”苏宛提醒道,“模型是基于预测,存在不确定性。”
“但健康风险是确定的。”苍青子缓缓说道,“我们不能用人的健康去赌概率。”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罗澜,“技术路径上,除了这种小型离心舱,还有没有其他更简单、更便宜的选择?”
罗澜摇了摇头:“人工重力本质上离不开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其他方案,比如线性加速度,要么技术更不成熟,要么成本更高。小型化、模块化的离心治疗仪,是目前技术条件下最现实的选择。”
“用户体验的问题怎么解决?”苍青子又问。
“这需要多学科合作,”墨菲接过话头,“我们需要医学团队优化旋转速度和加速度曲线,寻找大多数人都能耐受的‘甜点’。工业设计团队需要优化舱内环境,也许通过视觉引导、环境音效甚至药物辅助来减轻不适感。这同样需要大量的实验和迭代。”
苍青子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仿佛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路径,但这条路上布满荆棘,需要投入巨大的资源和时间去开辟。
“我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可行性报告。”他最终开口,“罗澜,你负责牵头,组织技术、医学、工业设计部门,在一周内拿出一个全面的技术可行性论证方案,包括详细的技术路径、风险评估、时间表和更精确的成本估算。”
“苏宛,”他转向首席运营官,“你负责对接资产管理团队,提前沟通,准备好应对他们的质疑。重点强调这项投资的必要性——它不是可选消费,而是维持项目生存的必需投资,是为了避免未来更大的损失。”
“墨菲,你在前方协调,利用‘曙光站’现有的两台原型机,尽可能多地收集数据,尤其是关于人体耐受性和副作用的数据,为后续设计优化提供支持。”
三人纷纷点头领命。
会议结束后,苍青子没有离开会议室。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那简陋的离心舱草图。
从宏大的“机械飞升”梦想,到如今纠结于一个“健身器械”的可行性,这种落差感有时会让他感到一丝荒诞。但他深知,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技术细节和艰难的现实抉择,才构成了通往梦想的阶梯。他的角色,不再是那个仅仅提出疯狂想道的道士,而是一个需要在无数个可能性中做出判断、承担责任的领导者。
几天后,详细的可行性报告放在了苍青子的案头。报告厚达数百页,涵盖了技术细节、医学分析、成本测算乃至伦理考量。
报告结论谨慎而明确:小型离心舱方案在技术上具备可行性,但存在显著的技术挑战和人体耐受性不确定性。预计需投入十至十五亿朱雀币进行原型机开发、测试和迭代,才能最终确定其效费和决定是否大规模部署。
同时,墨菲也从“曙光站”发回了最新数据。在优化了旋转程序并辅以简单的视觉平衡训练后,志愿者李伟的眩晕感明显减轻,虽然仍未完全适应,但已能看到改善的趋势。
这份数据和报告,给了苍青子一丝信心。
他再次拨通了陈卓的视频通讯。
“陈经理,可行性报告和最新数据已经发给你了。”苍青子的语气平静而坚定,“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我相信这是正确的方向。我希望基金会能支持这个项目。”
陈卓在屏幕那头沉默地翻阅着电子文件,良久,他才抬起头:“苍青先生,报告我看过了。风险依然很高。但……您关于避免未来更大损失的论点,有一定道理。理事会需要开会讨论。”
“需要我出席说明吗?”
“暂时不需要。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即使批准,资金也可能分批拨付,并且需要设定严格的里程碑节点进行考核。”
“可以理解。”苍青子点头。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一周后,基金会的批复下来了:原则批准“重力疗法优化项目”第一期资金五亿朱雀币,用于五台新型号离心舱原型机的设计、制造、运输及为期三个月的初步月面测试。后续资金拨付将严格视测试结果和里程碑达成情况而定。
消息传来,罗澜的团队一片欢腾,随即投入了紧张的设计工作。苏宛开始紧锣密鼓地协调供应链和发射计划。墨菲则在月球上开始规划如何接收和部署这五台新设备,并设计更完善的测试流程。
苍青子站在道观门口,望着夜空中那轮明亮的月球。他知道,这五台小小的离心舱,承载着的是无数开拓者健康工作的希望,也是他“机械飞升”梦想得以持续的基础。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他轻声自语,仿佛在对月球,也对自己承诺: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