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自主权的担忧
消息总是比正式文件跑得更快。
当朱雀共和国航天局内部传出“重新评估‘奔月工程’资助模式，考虑加大直接投资并深化管理”的风声时，这缕微弱的电波几乎在瞬间就击穿了数万公里的距离，精准地命中了远在青龙山脉深处的“望月计划”总部。
起初，它只是一个在管理层小圈子里流传的、语焉不详的猜测。但很快，更多细节通过不同渠道渗漏出来：有影响力的政策智囊提交了报告，论证将“望月计划”这类具有战略意义的私营实体更深度纳入国家体系的必要性；财政部门的官员在非正式场合提及“提高资金使用效率”和“加强战略协同”；甚至一位与苏宛相熟的航天局中层，也在一次通话中委婉地提醒她“做好迎接变化的准备”。
变化，往往意味着失控。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这并非正式的董事会，而是由苏宛紧急召集的核心层闭门会议。罗澜、墨菲，以及几位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悉数在座。长条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关闭着，仿佛象征着此刻前途未卜的迷茫。
“消息基本坐实了。”苏宛开门见山，她面前摊开着电子记事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通过各种渠道核实的信息，“航天局和发展改革委员会联合牵头，组建了一个工作组，正在起草评估报告。核心议题之一，就是是否改变目前以项目合同为主要形式的资助模式，转而通过国家直接注资、甚至收购部分股权的方式，获得对‘望月计划’更大的话语权和指导权。”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窗外，青龙山脉的云雾缓缓流淌，一如众人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更大的话语权？”罗澜率先打破沉默，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说得好听。直白点，不就是想把我们变成另一个‘星槎航天’？甚至更糟，一个挂着私营牌子、实际上事事需要请示汇报的二级单位？”
“星槎航天”是朱雀共和国另一家重要的航天企业，虽非纯粹国有，但与国家资本关系深厚，其决策流程和灵活性常被“望月计划”内部引为反面教材。
“我们之所以能这么快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没有那些冗繁的审批和层层上报！”一位负责发射任务的副总工程师语气激动，“当年‘青云一号’第一次试射失败，要是按国家队那套流程走复盘、写报告、等批复，我们至少得耽误半年！但我们呢？苍青子先生当场拍板追加投入，罗总工带着我们泡在车间和试验场，三个月就解决了问题！这种效率，他们能给吗？”
他的话引起了广泛共鸣。大家七嘴八舌地补充着例子。
“还有人才招聘！我们看中的人，最快一周就能发录取通知，待遇谈判也灵活。要是变成那种体制，光是走人事流程就得一个月，还能抢到顶尖人才吗？”
“采购也是！特种材料、精密零件，我们有自己的供应商名单和决策链，反应速度快。一旦纳入统一采购体系……”
“最关键是技术路线！”墨菲接过话头，她脸上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执拗，“国家战略当然重要，但具体到先攻克闭环生命保障还是优先发展燃料规模化生产，这应该由我们根据技术储备和月面实际情况来判断。如果上面来个不懂行的领导，硬要指手画脚，外行指导内行，那才是灾难！”
担忧像潮水般蔓延。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效率下降，更是“望月计划”那独特的、混合了商业敏捷性、技术极客文化和苍青子个人愿景的灵魂被稀释、被改造。这种灵魂，是他们在无数次的失败和质疑中凝聚起来的，是他们区别于国内任何一家航天机构的核心竞争力。
苏宛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众人的宣泄。作为首席运营官，她同样深切理解这些担忧。但她看得更远一层。
“各位说的都没错。”待讨论声稍歇，她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自主权和灵活性是我们的命根子，绝不能丢。但是，”她话锋一转，“我们也必须正视现实。‘望月计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道观里敲敲打打的小作坊了。”
她调出几组数据投影在墙上：“看看我们的预算曲线。随着‘曙光站’规模扩大、任务复杂度提升，尤其是载人任务常态化后，每年的运营成本已经攀升到一个惊人的数字。虽然月球燃料生产和数据销售带来了一些收入，但远远无法覆盖成本。苍青子先生的遗产基金，消耗速度比预期更快。”
数据冰冷而真实，让刚才还情绪激昂的众人稍稍冷静下来。
“国家的项目合同资金，是我们目前最稳定、最大额的收入来源，但它是不稳定的。合同到期需要续签，项目优先级可能调整。”苏宛目光扫过众人，“一旦失去这份支持，单靠基金会，我们可能连维持‘曙光站’的基本运行都困难，更别提继续扩张和探索了。”
“所以，我们就得用自主权去换钱？”罗澜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甘。
“不是换，是寻找一个平衡点。”苏宛纠正道，“我们需要国家的资金，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们需要的是‘新型的国家合作模式’——既能获得稳定、可预期的长期资金支持，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持我们独立的运营决策权、技术路线选择权和商业灵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