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诚与偏执的碰撞
第一次接触的惨败，像一场寒流，席卷了苍青道观。西厢房里持续了数日的低气压。墨菲更加沉默地埋首于数据和文献之中，仿佛只有不断加深对行业的理解，才能找到一丝破局的希望。而苍青子，则时常对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峦发呆，脸上没了之前的兴奋，多了几分被现实重击后的怔忡和迷茫。
罗澜那些尖锐的话语——“异想天开”、“浪费时间”、“侮辱这个行业”——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来自专业世界的蔑视和否定。那不仅仅是拒绝，更是一种对他整个人的否定，对他那个刚刚诞生的、脆弱梦想的彻底践踏。
换做以前的苍青子，或许就此退缩了，重新缩回那种混吃等死的懒散状态，用“早就知道不行”来安慰自己。但这一次，某种深藏在他懒散外表下的偏执，却被意外地激发了出来。
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执着。就像他当年被家人送上山，明明对道家经典毫无兴趣，却能日复一日地打扫庭院、对着山景发呆，用一种消极的方式对抗着命运的安排。如今，他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疯狂的对抗目标——月球。而罗澜的拒绝，非但没有让他放弃，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一定要得到这个人的认可，一定要让他相信，这不是胡闹。
“他说的对，”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苍青子忽然对墨菲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决心，“我确实是个外行，什么都不懂。光有钱，在他眼里和傻子没什么区别。”
墨菲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所以，”苍青子继续道，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他依旧看不太懂的公式和图纸上，“我得学。至少，要学到能听懂他说什么，能和他讨论一点真正的东西，而不是空喊口号。”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接下来的日子，苍青子展现出了让墨菲都感到吃惊的专注和韧性。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地听讲，开始主动地、近乎疯狂地啃噬那些艰深的技术资料。他让墨菲给他列出书单，从最基础的《火箭发动机原理》、《轨道力学基础》看起。那些充斥着微积分、流体力学、热动力学公式的教科书，对他这个半路出家的道士来说无异于天书。
他学得很慢，很痛苦。常常为了理解一个概念，需要反复查阅资料、追问墨菲几十个问题。他记了厚厚的几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和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图示。深夜，厢房的灯总是亮着，他要么在啃书，要么在电脑上笨拙地尝试使用模拟软件，进行着错误百出的简单计算。
墨菲成了他全天候的家教。她惊讶地发现，这位年轻的住持虽然基础极差，却有着一种可怕的耐心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他不怕暴露自己的无知，同一个问题可以问上十遍直到真正搞懂。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虚荣心的学习态度，让她在无奈之余，也生出几分敬意。
与此同时，苍青子并没有放弃与罗澜的沟通。他不再试图直接见面或打电话，而是开始通过邮件，以一种极其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进行着“远程交流”。
他的第一封邮件，是为上次冒昧的打扰道歉。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承认了自己的无知和莽撞。
几天后，他发了第二封邮件，没有提任何合作或梦想，而是就研讨会上罗澜演讲中提到的某个关于“灵雀”火箭滑行段姿态控制的技术细节，提出了一个非常外行、但显然经过认真思考的问题。问题本身很幼稚，甚至有些方向性错误，但邮件里附上了他自己查资料做的推导笔记照片，那认真的劲头透过歪扭的字迹清晰可见。
罗澜没有回复。
苍青子也不气馁。他继续学习，继续思考。每当在学习过程中遇到与“灵雀”项目可能相关的技术难点——比如发动机的推力矢量控制、再入段的热管理、着陆腿的缓冲吸能——他都会尝试着整理自己的理解，然后写成邮件发给罗澜。邮件内容依旧充满了错误和想当然的推测，但总能提出一两个略显闪光点的、从奇特角度出发的想法。
他依旧不提资金，不提月球，只提技术。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向一位极度严苛的老师提交着漏洞百出的作业。
墨菲看着他这些注定石沉大海的邮件，心里五味杂陈。她觉得这做法希望渺茫，甚至有些可怜。但苍青子却乐此不疲。“就算他不回，我自己也想清楚了很多东西。”他这样对墨菲说。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苍青子正在纠结于一篇关于泵后摆发动机技术难点的论文，有一个关于高频燃烧不稳定性的地方他怎么也搞不懂。他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困惑和理解整理成邮件，发给了罗澜。这次的问题相对深入了一些，触及到了“灵雀”发动机可能真实遇到过的挑战。
出乎意料地，几个小时后，他的邮箱提示音竟然响了。
发件人：罗澜。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批评和指正：
“你的理解完全错误，根源在于忽略了燃气涡流与供应系统阻抗的耦合效应。参考附件论文第3.5节。”
附件是一篇学术论文的PDF。
苍青子愣住了，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他像中了彩票一样，猛地跳起来，冲到隔壁用力拍打墨菲的房门：“他回了！罗澜回我邮件了！”
墨菲睡眼惺忪地开门，看到苍青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手里举着手机。
看完那封简短的邮件，墨菲也清醒了大半。虽然内容是指责和批评，但这意味着，罗澜至少开始看了！而且，他居然分享了参考文献！
“快！快看那篇论文！”墨菲也激动起来。
那一整夜，西厢房的灯又亮到了天明。苍青子抱着那篇天书般的论文，对照着罗澜指出的方向，在墨菲的帮助下，一点点啃噬，终于模模糊糊地摸到了那个技术难点的边缘。
第二天，他给罗澜回了封邮件，没有过多感谢，只是简要陈述了自己根据论文重新理解后的思路，并提出了一个新的、更深入的问题。
这一次，罗澜的回信快了一些，依旧简短犀利，直指他新思路中的谬误，但再次附上了相关的参考资料。
一种奇特的、单向的、以批评和指正为形式的交流，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苍青子彻底沉浸了进去。他学习的劲头更加疯狂，不断试图提出更高质量的问题，以“换取”罗澜下一次的批评和指点。他不再觉得那些批评刺耳，反而将其视为最宝贵的指导。
墨菲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她意识到，苍青子正在用一种最笨拙、最真诚、也最偏执的方式，一点点地撬开罗澜那坚硬的外壳。他不是在展示财力，而是在展示一种近乎可怕的学习能力和对技术的纯粹热情——尽管这热情源于一个疯狂的目标。
终于，在第十几封邮件往来之后，罗澜的回信里，第一次多了一句超出纯粹技术范畴的话：
“你学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苍青子看着这句话，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或许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复。他走到院中，让清冷的山风吹拂自己因激动而发烫的脸颊。
是时候，再次抛出那个梦想了。但这一次，他将不再是一个空喊口号的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