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观里的“任务控制中心”
墨菲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打破了苍青道观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沉寂。那种沉寂,曾经是苍青子懒散生活的背景音,如今却显得格外刺耳,代表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落后,一种与他那疯狂梦想格格不入的桎梏。
墨菲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一台像样的电脑和稳定的高速网络——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仍沉浸在找到“第一个同志”兴奋中的苍青子。他意识到,梦想不能只靠嘴说和一张巨额支票,它需要最基础的、与现代世界连接的桥梁。
于是,苍青子人生中第一次,为了一个具体而非生存的目的,开始笨拙地使用那笔巨额财富。
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曲折。在云雾缭绕的青龙山脉深处拉一条高速网络专线,其难度和费用堪比在沙漠里修建一条灌溉渠。电信公司的工程人员来了好几拨,勘测了又勘测,报价单上的数字一次次刷新苍青子的认知。最终,在支付了一笔足以在城里豪华地段铺满光纤的“特殊施工费”后,工程才得以启动。挖掘机轰鸣着开上山,破坏了山道的宁静,工人们喊着号子架设线杆,引得附近山民远远围观,猜测着这座破落道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苍青子看着这一切,既感到一种推进事务的奇异满足感,又为这巨大的动静和花费感到一丝不安。他习惯了清贫和低调,如此大张旗鼓地“破坏”山林的宁静,让他那道观住持的身份显得有些滑稽。
与此同时,他带着墨菲去了省城最大的电子产品市场。面对琳琅满目的电脑型号和配置参数,苍青子再次陷入了茫然。墨菲则目标明确,她挑选了数台高性能的台式工作站、大尺寸的显示器、以及一系列外围设备,还顺便采购了路由器、交换机等组建小型局域网所需的器材。结账时,那串长长的数字依然让苍青子眼皮跳了跳,但想到银行账户里那三百亿,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只是必要的起点。
设备运回山上时,网络线路也恰好接通。原本供奉着三清祖师、如今堆满杂物的西厢房被彻底清理了出来。灰尘弥漫中,几张简陋的木桌被拼凑在一起,形成了第一个“工作台”。新电脑被拆箱,接上电源和网线,显示器亮起幽蓝的光芒,路由器上的指示灯开始频繁闪烁。
当墨菲在浏览器中输入第一个网址,页面瞬间加载出来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苍青子则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这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道观,似乎正在被一种陌生的、充满效率和科技感的力量所侵入和改造。
“任务控制中心”,墨菲半开玩笑地给这间简陋的厢房起了个名字。苍青子觉得这名字既贴切又充满了鼓舞人心的意味。
然而,“中心”建立起来后的工作,却并非苍青子想象中的那种激动人心的火箭设计或月球基地蓝图绘制。墨菲坐在崭新的电脑前,做的第一件事,是为苍青子系统性地科普航天基础知识。
她打开绘图软件,画出简单的示意图,从最基本的牛顿定律开始讲起,解释火箭如何依靠反作用力升空;她列出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讲解质量比与最终速度的关系;她搜索出朱雀共和国以及国际上(青龙星范围内)主要航天器的图片和视频,分析它们的结构和特点。
苍青子听得极其吃力。那些公式、定理、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涌入他的大脑,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勉强跟上墨菲的节奏。他像个最笨拙的小学生,不停地提问,许多问题在墨菲看来幼稚得可笑。
“为什么一定要用火箭?不能用很大的飞机一直往上飞吗?”
“电磁弹射?好像听说过……我们能做吗?”
“月球上没有空气,那着陆的时候怎么减速?只用反推发动机?那得多难?”
墨菲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她意识到,这位“老板”虽然在技术上几乎是一张白纸,但他的学习欲望是真实的,而且他拥有最稀缺的资源——资金。她尽可能地用通俗易懂的比喻来解释复杂的概念,同时也在心里不断评估着这个项目的疯狂程度和潜在可能性。结论依然是:极度疯狂,但并非百分之百不可能,尤其是有如此雄厚的资金托底。
在给苍青子“补课”的同时,墨菲自己的工作才真正展开。她开始系统地调研全球航天工业的现状。这远不是刷几个科普视频那么简单。
她深入专业数据库和行业报告网站,查询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局的预算、项目历史和未来规划;她研究国内几家主要的航天承包商——“星槎航天”、“朱雀探索”、“龙腾重工”的技术实力、主打产品和市场份额;她分析国际上的巨头,如新罗马联邦的几家私营航天公司和东方联合体的国家航天机构,它们的成功经验、失败教训和技术壁垒。
她重点关注的是供应链。高性能特种合金、先进复合材料、精密陀螺仪、大推力火箭发动机涡轮泵、抗辐射电子芯片……每一项关键技术的供应商是谁?技术成熟度如何?价格几何?是否受到出口管制?尤其是对朱雀共和国这样的后来者,哪些可以买到,哪些必须自研,哪些可能被“卡脖子”?
这些调研工作浩如烟海,枯燥且繁琐。墨菲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在厢房里回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英文技术文档,让偶尔凑过来看的苍青子头晕目眩。
他帮不上任何技术上的忙,只能尽力做好后勤。他学会了使用外卖软件,从山下的镇上订购饭菜和咖啡;他清理出另一间厢房,让墨菲可以临时住宿;他甚至尝试着学习如何操作那台新买的咖啡机,虽然第一次煮出来的东西被墨菲评价为“有股香炉灰的味道”。
巨大的资金优势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墨菲需要某个昂贵的行业数据库会员?买。需要订阅某份权威的航天期刊?订。需要远程咨询某位国外的行业专家(通过付费咨询平台)?安排。金钱扫清了许多信息获取的障碍,这是墨菲在汽车厂时根本无法想象的奢侈。
日子就在这种奇特而忙碌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白天,厢房里是墨菲讲解技术知识和调研时敲击键盘的声音;晚上,苍青子则对着电脑屏幕,继续恶补那些艰深的概念,常常直到深夜。
过程中,挫败感是常态。苍青子常常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一个概念反复理解很多遍才能勉强记住。而墨菲的调研越深入,她眉间的忧虑就越重。
“情况比想的更复杂。”一天晚上,她揉着发酸的眼睛对苍青子说,“很多关键部件,国内要么做不了,要么质量不达标。比如液氧煤油发动机的高压补燃循环方式,比如耐极端温度的密封材料,比如高精度的导航芯片……很多都掌握在‘星槎’他们手里,或者需要进口。进口的话,新罗马联邦的出口管制条例是个大问题,而且价格会高得离谱。”
她顿了顿,看着苍青子:“这意味着,如果我们真的想自己造东西,可能要从基础的材料和工艺研发开始。这需要建立实验室,需要招募更多顶尖的人才,需要的时间和经济成本……是难以估量的。”
苍青子沉默地听着。窗外的月光透过古老的窗格照进来,一半洒在冰冷的电脑设备上,一半洒在积着灰尘的旧地板上。这种强烈的对比,时刻提醒着他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良久,苍青子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固执,“我们需要什么,就学什么,就造什么。钱,不是问题。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走到门口,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月球。它依旧那么遥远,那么冰冷。
但此刻,在他身后,一间亮着灯、响着机器运行声的厢房,正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火种,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为那个“机械飞升”的荒诞梦想,提供着最初的光和热。
道观里的“任务控制中心”,虽然简陋,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它已经开始了最基础的工作——理解和丈量横亘在梦想与现实之间,那浩瀚无边的技术鸿沟。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笨拙、艰难,却至关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