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战略投资者再临
“望月计划”总部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苏宛团队在商业化尝试上的四处碰壁,以及那份不断迫近的财务倒计时,像一层无形的灰霾,笼罩在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心头。虽然走廊的灯光依旧为节省成本而隔盏熄灭,但比灯光更先黯淡下去的,是部分员工眼中曾因“月桂一号”成功而点燃的炽热光芒。
就在这焦灼的当口,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战略投资者们再次不请自来。
这一次,他们的分量和姿态,与以往截然不同。
首先登门的,是“龙腾资本”的代表团。龙腾资本并非单纯的财务投资机构,其背后隐约浮现着朱雀共和国某些庞大工业联合体的身影,以投资战略性新兴产业并寻求深度控制而闻名。他们的团队西装革履,举止倨傲,带来的并非简单的投资意向书,而是一份近乎“并购方案”的初步建议。
为首的是一位姓钱的高级董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言辞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苍青先生,苏女士,‘望月计划’的技术成就令人惊叹,但显然,诸位遇到了所有前沿科技企业都会面临的商业化瓶颈。龙腾资本可以一次性注入足以支撑贵公司未来五年发展的资金,并开放我们旗下庞大的工业供应链和政商资源。”
条件随之抛出:要求获得控股权,改组董事会,龙腾方面将派驻CEO和CFO,全面接管战略规划和财务运营。至于技术方向,虽承诺“继续支持月球探索”,但明确表示将“更注重投入产出比和短期商业回报的平衡”,暗示可能放缓甚至搁置耗资巨大的月球车等前瞻项目,转向更“务实”的领域,比如利用现有技术为军方或大型企业提供特种遥感服务。
送走龙腾资本的人,苍青子和苏宛的脸色都异常难看。这根本不是投资,这是吞并。
“他们看中的不是梦想,是‘月桂一号’成功带来的技术资产和品牌效应,想把它装进他们自己的商业版图里。”苏宛冷冷地说道,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然而,没等他们喘息,第二天,另一批访客到了。这次是代表“国家航天发展基金”的官员“国家航天发展基金”背景深厚,带有浓厚的官方色彩,资金规模庞大,但其投资往往伴随着复杂的附加条件和漫长的审批流程。
带队的是基金负责人之一的刘司长,态度比龙腾资本温和许多,但话语间的分量却更重:“苍青先生,国家非常看重‘望月计划’取得的突破,也理解你们目前遇到的困难。“国家航天发展基金”愿意提供一笔低息甚至无息的长期贷款,或者通过认购可转换债券的方式提供支持,帮助你们渡过难关。”
优厚的资金条件背后,是另一套约束体系:要求“望月计划”的发展战略必须纳入“国家航天发展规划”的总体框架,未来重大的技术决策和项目立项需报备并获得“指导”;在采购和供应链选择上,需“优先考虑”国内特定体系的供应商;数据成果的共享和应用范围也需符合“国家利益”的要求。
“这意味著我们将失去相当程度的自主权,”罗澜在内部小会上激烈反对,“每一个决定都要被首都的委员会反复质疑!我们的技术路线会被官僚流程拖慢,甚至扭曲!”
连续两拨重量级的投资者,带来了巨大的资金诱惑,却也附赠着苍青子最不愿接受的代价——失去对“望月计划”方向和灵魂的控制。
会议室里,核心团队再次陷入了激烈的争论。面对肉眼可见的资金断流危机,妥协似乎成了唯一理性的选择。
“龙腾的条件绝不能接受,那是自杀。”苏宛首先排除了最坏的选项,“但“国家航天发展基金”……虽然有条件,但至少保留了我们的独立法人地位和技术团队。有了他们的资金,我们就能活下去,就能继续月球车的研发!只是……需要学会在规则内跳舞。”她的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奈的务实。
“在规则内跳舞?”罗澜激动地反驳,“那些规则会勒死创新!他们会要求没完没了的安全冗余、会议、报告,会插手技术细节,会为了‘稳妥’而扼杀任何冒险!到时候造出来的可能是一辆能跑、但毫无科学价值的‘月球观光车’!这违背了‘望月计划’的初衷!”
“初衷不能当饭吃!罗总!”苏宛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没有资金,连‘观光车’都造不出来!我们所有人都会失业!‘月桂一号’也会因为缺乏维护而变成一堆废铁!到时候还有什么初衷可言?!”
争论在循环。生存与理想,现实与梦想,再次尖锐对立。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沉默的苍青子。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低垂,看着那份“国家航天发展基金”带来的、印着国徽的意向书草案。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知道苏宛是对的。“国家航天发展基金”的方案,是目前看起来唯一能让他们活下去,并且保留部分自主性的选择。虽然会戴上枷锁,但至少还能行走。
他也理解罗澜的恐惧。那无形的枷锁,可能会慢慢侵蚀掉“望月计划”最宝贵的创新灵魂和冒险精神,最终让它变成一个平庸的、执行上级任务的机构。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梦想,不是仅仅在月球上留下一个记号,而是要让机械的足迹在那里生根、蔓延,最终“开遍月球”。这需要极致的自由和敢于冒险的勇气。
可是,自由和勇气,需要金钱的燃料。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破败道观里的巨额支票、律师冰冷的陈述、罗澜在实验室里的争辩、墨菲盯着数据屏幕的专注、“月桂一号”传回的第一张月面照片、还有那六十天倒计时的红色数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的争论瞬间停止。
“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叫‘望月计划’吗?”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它听起来好听。而是因为……‘望’,是眺望,是渴望,是心怀远方向往。”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苏宛、罗澜,以及其他几位核心成员。
“龙腾资本,只想把月亮摘下来,称重卖掉。“国家航天发展基金”,希望我们成为他们望远镜上的一颗螺丝钉,指向他们规定的方向。”
“但这望远镜,这渴望,最初是来自于我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接受了他们的钱,我们或许能活下去,但‘望月计划’就不再是‘望月计划’了。它可能会变成‘龙腾航天’,或者‘国家月球探测第二办公室’。我们或许还能去月球,但去的,不再是我们的梦想。”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低沉的声音在回荡。
“我知道这很冒险,很任性,甚至很不负责任。”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但我还是想……再试一次。试一试,靠我们自己,能不能找到一条既能活下去,又不丢掉灵魂的路。”
“苏宛,”他看向首席运营官,“回绝龙腾资本。婉拒“国家航天发展基金”的提议,但表达我们愿意在符合双方理念的具体项目上开展合作的意愿,保持沟通渠道开放。”
苏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苍青子的眼神,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是。我会尽力周旋。”
“罗澜,”他又看向首席技术官,“你的月球车方案,还有多少成本可以压缩?性能指标,在保证核心科学目标的前提下,有没有可能做减法?我需要一个‘极限生存版’的方案,越快越好!”
罗澜眼中闪过一抹锐光,立刻答道:“有!我一直有在做简化方案的推演!给我三天时间,拿出一个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但依旧能完成百分之七十核心科学目标的方案!”
“好。”苍青子最后看向所有人,“诸位,我们可能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但我们选择保留的,是我们最初出发时的那个‘望’字。”
“从现在起,全员进入‘极限生存模式’。苏宛,继续挖掘一切可能的商业化收入,哪怕再小。罗澜,全力优化方案。我们……自己救自己。”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巨大的压力和一丝被点燃的悲壮感离开。
苍青子独自留在会议室,感到一阵虚脱。他刚刚做出的,可能是一个将“望月计划”推向深渊的决定。
但他不后悔。
他再次望向窗外,阴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艰难地投射下来。
拒绝了现成的救生艇,选择在风浪中修补自己漏水的小船。这很愚蠢。
但或许,只有经历过这种愚蠢的坚持,最终抵达的月球,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