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龙腾”的捷径?
就在“望月计划”深陷健康困境、成本泥潭与伦理漩涡,艰难地探索着“摇篮”系统这条看似必要却又负担沉重的技术路径时,来自竞争对手“龙腾工业”的消息,像一股风格迥异的风,骤然吹皱了航天界的一池春水。
通过行业简报、有限的公开信息以及一些非正式的渠道,“龙腾工业”月球战略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与“望月计划”试图攻克长期驻留健康难题、建设半永久性科考基地的路径截然不同,“龙腾”似乎选择了一条看似更“聪明”、更“务实”的捷径。
“他们严格限制单次驻留时间。”苏宛在例行会议上汇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龙腾’将其南极基地‘广寒宫’的标准任务周期定为三个月,最长不超过四个月。时间一到,无论任务完成度如何,乘组必须轮换返回。”
会议光屏上,罗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个月?这甚至不足以完成一次像样的科学考察周期!光是适应环境和设备就要花费不少时间,真正高效工作的时间窗口太短了。这简直是……”
“这很取巧。”李瑾医生接话道,从医学角度分析,“三个月到四个月的微重力暴露,虽然已经开始出现生理指标下滑的趋势,但通常还未达到不可逆的损伤临界点。通过返回青龙星后的集中康复治疗,大概率可以恢复。他们用频繁轮换的方式,巧妙地规避了最棘手的长期健康风险问题。”
“不仅如此,”苏宛切换了几张幻灯片,展示出“龙腾工业”近期的宣传重点,“他们将节省下来的、本应用于攻克健康难题的巨大资源和运力,集中投向了另一个领域——月球旅游。”
屏幕上出现了炫目的宣传海报:富豪游客在“广寒宫”宽敞的观景舱内举杯邀月,穿着时尚航天服在月面摆拍,体验低重力下的“跳跃”飞行……宣传语极力渲染着“独一无二的奢华体验”、“探索未知的勇气”、“见证人类新边疆”。
“他们正在积极开拓高端旅游市场,”苏宛解释道,“目标客户是那些寻求极致体验的超级富豪。单次旅行的报价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据说报名者踊跃。短期停留(一周至一个月)完全不需要考虑健康风险,利润却极其丰厚。”
会场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被摆在了台面上:
一边是“望月计划”,选择正面硬撼长期驻留的医学难题,投入巨资研发像“摇篮”这样昂贵且前景未卜的解决方案,目标是实现可持续的科研探索和深度开发,但背负着沉重的成本压力和伦理困境。
另一边是“龙腾工业”,选择避开医学难题,用频繁轮换维持人员健康,将核心资源投向来钱快、风险低的旅游项目,短期内就能实现现金流甚至盈利,但科学贡献和长期价值存疑。
“这……这算是一种解决方案吗?”一位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低声嘟囔,“感觉像是绕开了问题,而不是解决了问题。”
“但从商业逻辑上看,这很精明。”另一位运营部门的主管客观地评价,“风险可控,回报率高,资金回流快。他们不需要像我们一样,为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发愁。”
“但我们探索月球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成为富豪的游乐场吗?”罗澜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不认同,“科学探索、技术积累、为人类未来寻找出路,这些才是根本!”
“但活下去才是硬道理。”有人小声反驳,“如果‘龙腾’的模式成功了,赚取了大量利润,他们未来同样可以投入研发,甚至可能后来者居上。”
争论声开始在会议室里蔓延。两种模式孰优孰劣?是“望月计划”的深耕值得敬佩,还是“龙腾工业”的取巧更显智慧?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路径选择问题,更关乎价值观、愿景和短期与长期的博弈。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始终沉默的苍青子。
苍青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他并没有立刻加入争论,而是缓缓开口问道:“苏总,如果效仿‘龙腾’的模式,我们的财务状况会立刻改善吗?”
苏宛显然做过推演,立刻回答:“短期内会有显著改善。节省下‘摇篮’项目的巨额投入,减少长期驻留带来的高额后勤保障成本,同时开辟旅游业务收入……预计两年内就能实现现金流平衡,甚至盈利。”
这个答案让会议室里一部分人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但苍青子接着问:“那么,代价呢?”
苏宛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代价是……我们的核心科研任务将大幅缩减甚至停滞。因为频繁轮换无法支持需要长期观测和积累的科学研究。‘曙光站’将逐渐变成一个高级旅游驿站和短期实验平台。我们之前积累的长期驻留经验、部分前沿科研项目,将失去优势。最重要的是,‘机械飞升’的梦想……可能会无限期推迟,或者变质。”
苍青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我明白了。‘龙腾’走的,是一条很好的商业路径,甚至是一条很聪明的‘捷径’。它能很快看到回报,能活下去,或许还能活得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是,那不是我们要走的路。”
“我们从一开始,目标就不仅仅是‘到达’月球,或者‘参观’月球。我们要的是‘理解’月球,‘利用’月球,甚至最终‘融入’月球。我们要的是人类能够真正地、长期地、健康地生存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科学、技术、医学知识,才是人类文明最宝贵的财富,才是通往星辰大海的真正船票。”
“旅游项目或许可以成为未来生态的一部分,但它绝不应该是核心。频繁轮换可以作为一种过渡策略,但不能成为我们放弃攻克根本难题的借口。”
“‘龙腾’有他们的选择,我们有我们的坚持。”苍青子总结道,语气平和却力量万钧,“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轻松的路,我们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孰优孰劣,或许短期内无法评判,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会承受更多的压力、质疑和成本负担。”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锐利,“不要因为别人选择了捷径,就怀疑自己正在攀登的高峰不值得!不要因为暂时的困难,就忘记我们出发时的初心!”
“我们的路很难,但它是通向未来的路。他们的路很巧,但可能只是绕着一座富矿修了一条观景栈道。”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之前的争论和迷茫仿佛被这番话语涤荡一空。
罗澜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李瑾医生也露出了释然的表情。苏宛虽然依旧眉头微蹙思考着财务问题,但眼神中也多了一份理解。
苍青子知道,仅仅有信念是不够的。他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也不能闭门造车。‘龙腾’的策略也提醒了我们几点。”
“第一,成本控制和企业‘活下去’的能力至关重要。苏总,旅游项目我们可以适度探索,哪怕只是作为科研任务的补充和资金补充,但必须明确主次,不能本末倒置。”
“第二,在坚持长期目标的同时,我们的研发也要讲求阶段性成果和实用性。罗工,李医生,‘摇篮’系统的研发要加速,但也要思考,能否先推出一个‘简化版’或‘基础版’,先解决一部分问题,降低成本门槛?”
“第三,对外宣传和沟通要加强。我们要让公众、让基金会明白我们选择的道路的长期价值,以及‘龙腾’模式虽然取巧但存在的局限性。这不是贬低对手,而是清晰阐述不同的愿景。”
会议在一种新的共识中结束。没有人再怀疑路径的选择,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在这条更艰难的路上走得更好、更稳。
散会后,苍青子再次独自走到庭院中。山风清凉,月华如水。
他知道,“龙腾”的捷径就像月光下一条清晰可见的平坦小路,而他自己选择的,则是一条需要披荆斩棘、攀登险峰的路。那条平坦小路或许能更快到达一个风景不错的观景台,但他相信,只有登上险峰,才能看到真正壮阔的星辰大海。
这条路,他会坚持走下去。无论旁人如何选择,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艰难。
因为他追求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热闹与盈利,而是那个最终极的梦想——让机械之花,真正在月壤中扎根、绽放,直至开遍寂静的荒原。
那才是他心中的“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