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基石初奠
罗澜邮件里那句超出技术范畴的询问——“你学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持续数周的、纯粹技术交流的迷雾。
机会来了。苍青子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站在院中，清冷的山风无法冷却他胸腔里滚烫的激动和紧张。这一次，他不能再失败。回复必须极其谨慎，既要延续之前的真诚，又要恰到好处地展现实力和野心，还不能重蹈覆辙，引发对方的反感和警惕。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回到厢房，将罗澜的问题投屏到最大的显示器上，和墨菲一起，如同面对一道至关重要的工程难题，开始了细致的“解题分析”。
“他问的是‘想干什么’，不是‘有什么钱’。”墨菲指出关键，“这说明他对你这个人，以及你的动机，产生了真正的、技术层面之外的好奇。这是巨大的进展。”
“但不能直接说登月，”苍青子喃喃道，上次会面时罗澜那看疯子般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会吓跑他。”
“循序渐进。”墨菲沉吟道，“先肯定他对技术的判断，强调我们学习的诚意。然后……暗示我们有一个长远且需要尖端运载技术的目标，这个目标需要突破性的、比如可重复使用技术来实现。最后，点出我们拥有支持这种长期技术攻坚的资源……但不提具体数字。”
两人反复推敲措辞，字斟句酌，甚至预演了罗澜可能的各种反应和后续应对策略。这封邮件，其重要性不亚于一次精心策划的发射任务。
最终，苍青子亲自敲定了回信：
“罗总工，感谢您的指教。学习这些，是因为意识到自身不足，不想只做一个空想家。我们有一个非常长远的探索目标，它需要可靠、低成本进入太空的能力作为基石。我们认为，可重复使用技术是这块基石最关键的部分，这也是我们无比钦佩‘灵雀’项目的原因。我们知道前路艰难，但愿意投入时间和资源，支持真正有才华的工程师去攻克这些难关，无论多久。我们或许不懂所有技术细节，但我们懂得承诺和坚持的价值。”
邮件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每一分钟都变得格外漫长。苍青子无法静心学习，不停刷新着邮箱页面。墨菲也心不在焉，整理资料时屡屡出错。
这一次，罗澜的回复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技术讨论都要慢。整整一天一夜，杳无音信。
就在苍青子几乎要陷入绝望，以为自己的回应再次搞砸了的时候，回信来了。
邮件依旧简短，但内容却让苍青子和墨菲几乎屏住了呼吸。
“你们所谓的‘资源’，指的是什么？如何证明你们能支持长期的、高风险的研发？‘无论多久’是多久？我需要看到具体的东西，而不是空泛的承诺。”
没有直接拒绝！甚至没有对那个模糊的“长远目标”提出质疑！他问的是资源，是证明，是期限！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感兴趣了，但他需要确凿的保证。对于罗澜这样级别的工程师，画饼毫无意义，他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能支撑起野心的地基。
“他想要看到资金实力的证明，但又不能是简单的炫富。”墨菲快速分析道，“而且，他问‘多久’，这很关键。他需要确认我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长期投入的决心。”
苍青子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展示肌肉，但不能显得暴发户；表达决心，但不能显得愚蠢盲目。
在与资产管理团队进行了又一轮紧张沟通（这次的理由是“潜在顶尖技术合伙人尽职调查所需”）后，苍青子获得了一份经过处理的、不显示具体总额但能清晰体现资金雄厚程度和稳定性的资产结构说明函，以及一份由基金会法律顾问出具的、表明资金可用于长期科研投资的意向性文件。
同时，在墨菲的建议下，他没有直接发送这些文件，而是再次回复邮件：
“罗总工，理解您的谨慎。相关的资产结构和投资意向文件已备好，但涉及隐私，不知您是否方便提供一个安全的第三方邮箱，或授权一位您的财务或法律顾问代为接收验证？关于期限，我们的承诺是基于项目本身的技术里程碑，而非固定的年月。我们可以接受五年、十年甚至更长的研发周期，只要技术路径正确，团队在前进。”
这封邮件既展示了实力和正规性，又表达了对技术规律的尊重，并将期限与技术进展绑定，显得极其专业和诚恳。
回复很快到来，只有一个简单的邮箱地址，属于一位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罗澜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愿意看。
文件被发送过去。接下来的两天，再次沉默。
苍青子和墨菲都知道，那位合伙人和罗澜本人，一定在仔细审视那些文件的每一个条款，评估其真实性和可靠性。这无异于一场无声的考试。
第三天，罗澜的邮件终于来了。内容依旧简洁，却重若千钧：
“如果方便，下周一下午两点，省城南山咖啡馆见。地址：[具体地址]”
没有寒暄，没有评价，直接发出了见面邀请！
“他愿意见面了！真的愿意见面了！”苍青子几乎要跳起来，压抑已久的激动终于爆发出来。墨菲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但兴奋过后，是更紧张的筹备。这次见面，将完全不同于此前的研讨会偶遇。这是一次正式的、对方主动提出的会谈。他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墨菲负责技术准备。她整理了目前对“灵雀”项目技术难点的分析、对可重复使用技术前景的判断、以及一些初步的、关于未来可能的技术路线的思考（谨慎地避开了月球，聚焦于运载系统本身）。她将这些内容做成简洁的图表和摘要，以备苍青子参考。
苍青子则再次陷入了“穿什么”的困境。最终，在墨菲的强烈建议下，他妥协了，去山下的镇上买了一套最普通的休闲西装，穿上后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不像自己。
周一，省城，南山咖啡馆。一个安静的包间。
苍青子和墨菲提前到达，心情忐忑。两点整，包间的门被推开，罗澜准时出现。他依旧穿着随意，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比上次更加浓烈。他扫了一眼穿着别扭西装的苍青子和一旁的墨菲，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落座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罗澜直接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苍青子：“文件我看过了。资金不是问题。现在，告诉我，你们那个‘长远目标’，到底是什么？我要听实话。”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苍青子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墨菲，然后迎上罗澜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结巴，而是用一种平静却异常坚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月球。我们想送东西上去，最终建立无人化的前哨。我们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也知道运载技术是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难关。所以，我们需要‘灵雀’，需要比‘灵雀’更强、更可靠的箭。我们需要您。”
他将那个疯狂的梦想，再次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包间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墨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罗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苍青子，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灵魂最深处的想法。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罗澜才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荒谬、震惊，以及一丝……被这种疯狂所触动的好奇。
“月球……无人前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两个词的重量和疯狂程度。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技术问题：“那么，你认为，对于初期月球载荷投送，是选择直接入轨还是先泊停轨道更经济？”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测试。直接问一个门外汉具体的工程技术路线选择。
苍青子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这几天恶补的内容和与墨菲的讨论。他努力回忆着，组织语言，虽然依旧有些磕绊，但竟然大致比较了两种方案的优劣，最后补充道：“……这可能取决于具体任务需求和火箭运力，需要详细仿真。但我们倾向于优先发展直接入轨能力，以减少环节，提高可靠性。”
回答并不完美，但足以证明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空喊口号的外行。他至少能听懂问题，并能进行有一定依据的思考。
罗澜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提出一个又一个更深入、更尖锐的问题，涉及技术、团队组建、管理、供应链、甚至是对国家航天局政策的理解。
苍青子和墨菲尽力配合回答。苍青子负责表达愿景和决心，墨菲则补充技术细节和行业认知。他们不回避困难，不夸大其词，坦诚得近乎笨拙。
问答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最终，罗澜停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包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决断：
“星槎那边，我会处理。但我有几个条件。”
苍青子和墨菲的心脏同时猛地一跳。
“第一，技术路线和研发节奏，必须由我主导。资本可以监督，但不能干涉。”
“第二，团队我要自己搭建，优先考虑我从星槎带过来的人。”
“第三，项目必须独立运作，避免复杂的公司政治。”
“第四，我需要看到一份详细的、经过第三方评估的长期资金保障方案。”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看着苍青子：“这些，能做到吗？”
苍青子几乎没有思考，他迎着罗澜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能。全部都能。”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一丝犹豫。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支持，反而让罗澜怔了一下。
他再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没有握手，没有欢呼，没有激动人心的宣言。只有一个“好”字。
但这个字，落在苍青子和墨菲耳中，却犹如一声洪钟，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苍青道观里那个荒诞的梦想，终于迎来了它能将之照进现实的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罗澜，这位天才的技术领袖，终于做出了他的选择。
“望月计划”，至此，才真正拥有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