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一个“工厂”
苍青道观的热闹与混乱，以一种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膨胀着。罗澜的号召力如同磁石，不仅吸引了原星槎航天的旧部，一些通过隐秘渠道听闻风声、对现状不满又渴望挑战的工程师也开始主动联系、前来投奔。短短时间内，山上的人员已经突破二十，并且还在增加。
道观这座古老的建筑，已然达到了承载的极限。
原本清修的房间挤满了行军床和行李箱；走廊里堆放着各种电子设备和线缆；唯一的卫生间前总是排着长队；最要命的是电力系统——老旧的线路不堪重负，跳闸成了家常便饭，有一次甚至因为同时启动多台大功率设备而差点引发火灾。网络也变得极其不稳定，频繁的数据传输和视频会议使得那根花费巨资拉上山的光纤也显得捉襟见肘。
生活的艰苦尚可忍受，但对于一个需要精密计算、仿真和协作的研发团队来说，这种工作环境已经构成了严重的阻碍。争吵不再仅限于技术问题，开始蔓延到对有限资源的争夺上。
“老刘！你的仿真能不能停一下！我这边数据传输卡了半天了！”
“我这发动机点火模拟跑到关键节点，停不了！”
“谁又把电热水壶插在这条线上了？跳闸了！”
“苍先生！厕所又堵了！”
苍青子疲于奔命，像个救火队员，四处协调，但收效甚微。他意识到，梦想的种子固然可以在简陋的环境中发芽，但要生长，必须移植到更合适的土壤里。
罗澜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他可以忍受环境的艰苦，但无法容忍工作效率被这些琐事拖累。在一次因为网络中断导致重要视频会议失败后，他找到了苍青子，语气不容置疑：“必须搬家。立刻，马上。这里无法进行任何严肃的研发工作。”
苍青子完全同意。但搬去哪里？搬到省城？成本高昂且容易暴露目标，违背了罗澜要求的独立性和保密性。注册在省城的公司地址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研发基地需要更大的空间、更好的基础设施，同时还要相对隐蔽。
墨菲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不远离青龙山脉，在山脚下寻找合适的地点。这里地处偏僻，租金低廉，又能依托山脉起到一定的遮蔽作用，同时距离省城也不算太远，便于后续物资运输和人员往来。
这个提议得到了认同。于是，寻找新基地的任务落在了苍青子和墨菲身上。他们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开始每天下山，在山脚下的几个乡镇间穿梭，寻找合适的场所。
过程并不顺利。他们需要的地方不能太小，要能容纳办公、实验和初步的组装区域；需要有足够的电力容量和稳定的网络接入；最好原本就是工业或仓储用地，减少改造难度。然而，偏远乡镇上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本就稀少，大多破败不堪，老板的意愿也不强。
几天奔波，一无所获。就在两人有些气馁之时，转机出现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
青龙山镇，一个因山脉而得名、经济并不发达的小镇。在镇子边缘，靠近废弃国道的地方，有一处荒废已久的农机仓库。它属于镇集体资产，已经闲置了五六年，锈迹斑斑的卷帘门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
但它的面积足够大，层高惊人，足以容纳小型火箭部件的组装；主体结构是坚固的砖混和钢结构，看起来还算完好；最重要的是，它有一条独立的供电线路接入（虽然容量需要增容），并且镇上的通信基站就在附近，网络信号极佳。
“这里……怎么样？”墨菲看着那巨大的、布满灰尘的仓库内部，眼中闪烁着光芒。虽然破败，但骨架很好，改造潜力巨大。
苍青子环视四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这里与他想象中高科技研发基地的形象相去甚远，但比起山上拥挤的道观，这里简直是天堂。他仿佛能看到经过清理改造后，这里摆放着工作台、实验设备、甚至小型火箭箭体的模样。
“就这里了！”苍青子几乎没有犹豫。
接下来的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镇政府对于这个废弃资产能够租出去感到十分高兴，租金要价极低。苍青子甚至没有还价，直接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唯一的条件是尽快办理手续，并允许他们对仓库进行改造。
手续在金钱的开道下以惊人的速度办妥。钥匙交到苍青子手上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是“望月计划”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产业。
改造工程立刻启动。这次不再需要苍青子亲自动手，他通过镇上的关系，雇佣了当地的施工队。清理垃圾、修补屋顶、粉刷墙壁、铺设新的电路和网络线缆、安装简易的通风和照明系统……仓库内部很快变了模样。
与此同时，采购清单也如同雪片般飞出。不再是单一的电脑设备，而是包括了：防静电工作台、多功能工具架、小型龙门吊、空气压缩机、各种手动和电动工具、安全防护用品、以及一个简易的金属加工区和一个小型无害化化学实验台。
资金再次如同开闸洪水般流出，资产管理团队的问询邮件又变得频繁起来。但这一次，苍青子的回复底气足了很多，附上了仓库租赁合同、改造方案和详细的设备采购预算表，清晰地表明这是在为研发工作建设必要的基础设施。
罗澜带着几位核心工程师下山来看过几次，对进度表示满意，并提出了许多具体的改造意见，比如地面的平整度要求、特定区域的承重加固、电力分配的详细规划等。施工队根据这些要求进行了调整，整个仓库正朝着一个功能性的、简陋但实用的研发制造车间演变。
几天后，道观里的工程师和设备开始分批下山，迁入新址。当第一张工作台被摆放整齐，当第一台电脑在新拉好的千兆网络下顺利联网，当明亮的LED灯将宽敞的仓库内部照得如同白昼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虽然墙壁依旧粗糙，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油漆味，许多设备尚未到位，但这里空间开阔，电力稳定，网络通畅，再也不用担心上厕所排队或者跳闸断电了。
罗澜在新布置的、用隔板简单围出的“总工办公室”里，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这里，将是‘青云一号’的诞生地。”他指着窗外空旷的仓库主体区域，“条件依然艰苦，但至少像个干活的地方了。各小组根据划分的区域，尽快安顿下来，恢复工作。我们的时间很紧。”
工程师们迅速行动起来，划分地盘，布置自己的工位和设备，很快，仓库里便响起了各种熟悉的声音——键盘敲击声、设备运行声、技术讨论声，但不再有之前的焦躁和抱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定下来的专注。
苍青子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眼前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从山顶的道观到山下的废弃仓库，这一步看似只是地理位置的移动，却代表着“望月计划”从一个虚无缥缈的狂想，真正落地，开始拥有了坚实的物理根基。
这里没有无尘车间，没有自动化生产线，甚至有些简陋和粗糙。但它是一个起点，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可以任由他们挥洒技术和汗水的“工厂”。
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青龙山巅，那座小小的苍青道观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那里依然是他的家，是他的精神象征，但未来的征程，将从山脚下的这个简陋仓库正式启航。
第一个“工厂”，虽然其貌不扬，却承载着通往月球的第一个卑微而坚实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