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官方的目光

就在“望月科技”团队一边与供应链的顽石角力，一边艰难推进“青云一号”初步设计之时，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悄然逼近。这股力量来自体制的高墙之内，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墨菲。她在处理一批新采购的仪器设备入关文件时，发现审批流程比往常慢了许多，且要求提供的资料异常详细，远远超出了常规商业物品的范畴。海关方面的询问电话也变得格外较真，反复核实设备的最终用户和具体用途。

“感觉有点不对劲，”墨菲在内部通讯软件上对苍青子和罗澜说，“他们问得太细了，好像……在特意关注我们。”

罗澜对此并不意外。他经历过星槎航天从无到有的过程，深知私营企业涉足航天这种敏感领域，迟早会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该来的总会来，”他回复道，语气平静，“做好被‘调研’的准备吧。”

果然，几天后，一封落款为“朱雀共和国国防科技工业局”（以下简称“国防科工局”）的正式公函，被送到了青龙山镇那个简陋的仓库门口。公函内容措辞严谨官方，表示“获悉贵单位在航天技术领域开展积极探索，兹定于X月X日派员前往进行工作调研，了解发展情况，听取意见建议”。

公函的到来，在团队内部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国防科工局，这是掌管国家绝大多数航天军工项目审批和监管的核心部门之一，对于他们这个藏在乡镇仓库里的草台班子来说，无疑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他们来干什么？是不是我们哪里违规了？”

“会不会要求我们停止项目？”

“是不是星槎那边搞的鬼？”各种猜测和担忧在工程师之间流传。

苍青子也感到一阵紧张。他这辈子打过交道的最高级别的官方人员，也就是镇上的干部和银行经理。面对国家部委的来人，他本能地感到一种敬畏和不安。

罗澜再次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他召集核心成员开了个短会。

“不用自己吓自己，”他安抚众人，“这种调研很常见，尤其是对新兴的私营航天企业。他们主要是来摸个底，看看我们在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有没有潜力，以及……是否可控。”

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一点。

“我们的项目合法合规，资金清晰，技术研发也没有触及敏感禁区。正常应对即可。但要注意，”他目光扫过众人，“不该说的不说，特别是技术细节和长远规划，点到为止。重点是展示我们的技术能力和务实态度。”

调研的日子很快到来。两辆黑色的公务车准时停在仓库门口，下来五六名身着西服或夹克的中年男女，表情严肃，举止干练。带队的是科工局下属航天司的一位副处长，姓王。

苍青子、罗澜和墨菲作为公司代表出面接待。苍青子换上了那套依旧别扭的西装，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罗澜则一如既往的冷静，言简意赅。

调研过程如同预想般严谨而细致。王处长一行人参观了改造后的仓库，查看了工作区和那些新购置的设备，不时提出问题。工程师们按照事先安排，展示了“青云一号”的部分非核心设计模型和仿真数据，重点突出了在可回收技术上的探索。

官员们听得很认真，记录着，但脸上很少露出表情，难以判断其态度。他们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技术来源、研发团队背景、资金保障、以及项目短期目标上。

“贵公司的技术积累主要来源于？”王处长问。

“部分核心成员来自国内相关企业，拥有丰富经验。我们也积极吸纳国内外先进技术成果，进行消化再创新。”罗澜回答得滴水不漏。

“资金方面似乎很充裕，能透露一下主要投资方吗？”

“资金由苍青基金会提供支持，该基金会致力于推动前沿科技创新。”苍青子按照律师准备好的口径回答。

“你们搞可回收火箭，最终的商业目标是什么？是瞄准商业发射市场吗？”

“现阶段专注于技术验证。商业应用是未来水到渠成的事情，我们相信低成本运载技术拥有广阔的市场前景。”罗澜再次巧妙避开月球的话题。

问答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官方人员显然对苍青子这个年轻的“老板”及其巨额资金的来源抱有浓厚兴趣和疑虑，但也并未过度深究。他们对罗澜的技术背景似乎有所了解，态度上带着几分对专家的尊重。

调研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王处长做了总结性发言，依旧是标准的官方辞令：“……感谢望月科技的热情接待。私营企业是我国航天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国家鼓励和支持有实力的民营企业依法合规参与航天活动。希望你们稳扎稳打，聚焦核心技术，确保安全合规，为推动航天技术进步和产业发展做出积极贡献。”

这番话听起来是鼓励，但落在苍青子耳中，却品出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依法合规”、“稳扎稳打”、“确保安全”——每一个词都像是一种无形的规范和约束。

送走调研队伍后，仓库里安静了很久。大家都松了一口

气，但心情并不轻松。

“他们到底……是什么态度？”苍青子忍不住问罗澜。

罗澜看着远去的车队扬起的尘土，缓缓道：“态度很暧昧。不是明确的支持，也不是明确的反对。是一种观察和审视。他们看到了我们的技术潜力，但也看到了我们的‘不确定性’——资金的、人员的、乃至最终目的的不确定性。”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他们最后那几句话，既是鼓励，也是划下的道道。我们可以继续搞，但必须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搞：要合法，要安全，不能冒进，不能触碰敏感领域。而且，我估计从今天起，我们正式进入了他们的‘关注名单’，以后很多方面，都会受到更严格的审视。”

这意味着，他们未来的每一步，或许都需要考虑官方的态度；每一次采购，每一次试验，甚至每一次人员变动，都可能被置于放大镜下。

无形的压力，比供应链的困境更加沉重，悄然笼罩下来。

苍青子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意识到，实现梦想的道路上，不仅仅有技术和资金的挑战，还有来自庞大国家机器的复杂目光。他必须学会在这种目光下前行，既要保持独立性和梦想的纯粹，又要确保不越雷池半步。

这条路，比他想象得还要错综复杂。

飞升！飞升！目标月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