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分班名单上的名字,是惊鸿一瞥
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空气中已经有了初秋的微凉。一中校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校门上方,“市第一中学”五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江晚舟站在校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新校服是深蓝色的,比初中的白色校服显得成熟一些。她今天特意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书包是新买的,深灰色,比初中那个粉色的书包大了不少,里面装满了高中预习资料。
今天是高一新生报到日。
校园里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住校生、拎着书包的走读生、焦急叮嘱的家长,还有穿着志愿者马甲的高二学长学姐。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都在查看分班名单。
江晚舟挤进人群,心跳有些快。
她知道自己被分在平行班,但不知道具体是几班,也不知道陆临风在哪个实验班。一中的实验班有三个,分别是一班、二班和三班,按中考成绩从高到低排。以陆临风的分数,应该在一班。
她在平行班的名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四班、五班、六班……最后在七班的名单里看见了“江晚舟”。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七班,离实验班的一班隔着好几个班级,在教学楼的另一端。
她下意识地看向实验班的名单。
一班的第一行就是“陆临风”。他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印在那里,后面跟着中考成绩“705”,像一种无声的宣告。江晚舟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为他骄傲,也为他们之间的差距感到无力。
“江晚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陈小雨正兴奋地朝她挥手。三个月不见,陈小雨把头发剪短了,齐肩的长度,看起来清爽干练。
“你几班?”陈小雨挤到她身边。
“七班。你呢?”
“六班!我们隔壁!”陈小雨很高兴,“太好了,还能经常见面。”
她们一起挤出人群,往教学楼走。一中的校园比初中大得多,教学楼是红砖砌成的老建筑,爬满了爬山虎,显得古朴而庄严。走廊很宽,两侧是深棕色的木门,上面挂着班级牌。
“实验班在一楼,我们平行班在二楼。”陈小雨说,“刚才我看见陆临风了,他在一班门口。”
江晚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一个人?”
“嗯,在看班级分布图。”陈小雨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了。”江晚舟摇摇头,“人太多了。”
其实是因为紧张。三个月没见,她不知道再见时该说什么。暑假期间,他们只在QQ上聊过几次,都是关于高中预习的内容,客气而疏离。
就像初中毕业时一样,没有正式告别,也没有热烈重逢,只有平淡的“高中见”。
教学楼里,各班教室门口都聚集着新生。江晚舟找到七班,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进去啊。”陈小雨推了她一下,“我教室在隔壁,下课找你。”
江晚舟走进教室。这是一个陌生的空间,比初中的教室大一些,桌椅是崭新的,黑板是墨绿色的,后面的墙上还空着,等着填充新的班级文化。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周围都是陌生面孔,有几个学生在低声交谈,互相询问名字和初中学校。空气中弥漫着新环境特有的拘谨和好奇。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见面会。七班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教语文。她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声音温柔但清晰。
“欢迎大家来到一中,来到七班。”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微笑着扫视全班,“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高中生了。高中和初中有很多不同,学习难度更大,竞争更激烈,但也会是你们人生中最精彩的三年。”
她开始讲解学校的规章制度、课程安排、考试要求。江晚舟认真记着笔记,黑色的字迹工整地排列在纸上。偶尔她会走神,看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一楼的走廊,实验班的教室就在下面。
他会坐在哪个位置?靠窗吗?还是靠门?
课间休息时,陈小雨拉着她去小卖部。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嬉笑声、脚步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青春的交响曲。江晚舟跟着陈小雨下楼,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一班的教室。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满了学生。讲台上有个老师在讲话,应该是班主任。她飞快地扫视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深蓝色校服,挺直的脊背,微微低着的头。
是陆临风。
只一眼,她就确认了。那种熟悉的轮廓,那种专注的姿态,和初中时一模一样。只是校服颜色变了,头发好像也剪短了一些。
“看什么呢?”陈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陆临风啊。要进去吗?”
“不用了。”江晚舟收回目光,“走吧。”
她们走出教学楼,朝小卖部走去。九月的阳光洒在操场上,草坪还绿着,跑道上已经有学生在跑步。一切都是新的,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像三年前刚进初中时一样,只是身边的人不同了,心境也不同了。
小卖部门口排着队。江晚舟站在队伍里,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零食和饮料。她想起初中时,陆临风请她喝过一瓶薄荷味的运动饮料,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和他递过来时手指的温度。
“你想喝什么?”陈小雨问。
“矿泉水就好。”
买完水,她们慢慢往回走。经过篮球场时,看见几个男生在打球,都是高一新生,技术生疏但热情高涨。江晚舟不禁想起初中时陆临风打球的样子——他其实打得不错,只是很少参加班级比赛,更多时候是一个人练习。
回到教学楼,上课铃快响了。江晚舟和陈小雨在楼梯口分开,各自回教室。上楼时,江晚舟又看了一眼一班的教室。
这次,她看见陆临风正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应该是去打水。他抬头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好像停顿了一秒。
三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肩宽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更分明了。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深邃,像秋天的湖水。
他朝她点了点头。
江晚舟也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转身上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对视,一个点头,却让她整个人都乱了方寸。
原来三个月的距离,并没有稀释那种心跳的感觉。
反而因为时间的发酵,变得更浓烈了。
下午的课程是数学和英语。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很快,一节课就讲完了第一章的前三节。江晚舟努力跟上节奏,但有些地方还是觉得吃力——高中的难度果然和初中不在一个层级。
课间,她拿出预习时做的笔记,对照着课本重新理解。周围的同学也在讨论刚才的课,有人抱怨太快了,有人觉得还好。
“同学,这道题你听懂了吗?”旁边的女生探过头来问。
江晚舟看了一眼题目,是刚才老师讲的一道例题:“大概懂了,但还需要消化一下。”
“我能看看你的笔记吗?”
“可以。”她把笔记本推过去。
女生叫林悦,初中来自另一所学校,性格开朗,很快就和江晚舟熟悉起来。她们交换了QQ号,约好周末一起复习数学。
放学铃响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的橙红。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江晚舟不急着走,她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又把明天的课程预习了一下。
等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下楼。
一楼走廊里,实验班的学生也刚放学。一班门口还围着几个学生在问老师问题,其他班级的学生陆续走出教室。江晚舟放慢脚步,目光在一班教室里搜寻。
他还在。
陆临风坐在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他转身时,又看见了门口的江晚舟。
这次他没有只是点头,而是走了过来。
“放学了?”他问。
“嗯。”江晚舟握紧了书包带,“你们也刚下课?”
“老师拖堂了。”他说,“数学老师讲了一道竞赛题。”
“难吗?”
“有点,但思路挺巧妙的。”他顿了顿,“你们数学课怎么样?”
“有点快。”江晚舟老实说,“感觉要花时间消化。”
“刚开始都这样,适应了就好。”他说,“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又是这句话。初中时他也常说,但此刻听来,意义不同了。初中时他们是同班同学,现在他们隔着楼层,隔着班级,隔着实验班和平行班的差距。
“好。”她说,“谢谢。”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红砖墙上交叠又分开。校园里还有很多学生,有的去食堂,有的去操场,有的往校门口走。
“你住校还是走读?”陆临风问。
“走读。你呢?”
“也是走读。”他说,“我家离学校不远。”
“哦。”江晚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新班级怎么样?同学好相处吗?老师严格吗?但这些问题都太普通了,普通到说不出口。
走到校门口时,陆临风说:“我往这边。”
他指了指右边的路。江晚舟记得,初中时他也是走这个方向。
“我直走。”她说。
“嗯。”他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挺拔而孤独。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回家的公交车上,江晚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城市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她想起今天在分班名单上看见他名字的那一刻,那种惊鸿一瞥的心动,和随之而来的失落。
他们还在同一个学校,但距离却好像更远了。
实验班和平行班,听起来只差两个字,实际上却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不同的师资,不同的进度,不同的学习氛围,甚至不同的休息时间——实验班晚上要多上一节自习课。
周末的时候,陈小雨约江晚舟去图书馆。
市图书馆离一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周末的图书馆里坐满了学生,大多是一中的,穿着同样的深蓝色校服,低头刷题或看书。
江晚舟和陈小雨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们摊开数学课本和习题集,开始复习这一周的内容。
“这道题我还是不懂。”陈小雨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道函数题。
江晚舟看了一眼:“这里要用换元法,设t=x+1,然后……”
她讲解着,目光却不时飘向楼梯口。早上出门前,她给陆临风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来不来图书馆。他说“可能下午来”。
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
“舟舟,你在听吗?”陈小雨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啊?在听。”江晚舟回过神来,“说到哪里了?”
“你根本没在听。”陈小雨眯起眼睛,“等谁呢?”
“没等谁。”
“陆临风吧?”陈小雨压低声音,“我早上看见你发消息了。”
江晚舟的脸微微发红:“我只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复习。”
“他回了吗?”
“他说可能下午来。”
陈小雨看了看手表:“那差不多了。哎,你看那边——”
江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梯口,陆临风正走上来。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黑色长裤,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她们这边,然后走了过来。
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里有人吗?”他指指江晚舟对面的空位。
“没有。”江晚舟说。
陆临风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本。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们在复习数学?”他问。
“嗯。”江晚舟把笔记本推过去,“这道题,我们不太明白。”
陆临风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他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解题步骤清晰,一步一步,像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
“这里,注意到这个条件可以转化成……”他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江晚舟认真听着,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那支笔还是黑色的签字笔,和初中时用的那款很像。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写字时用力均匀,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
讲完后,他抬头:“懂了吗?”
“懂了。”江晚舟和陈小雨同时点头。
“这种题型很常见,记住这个思路,类似的题都能解。”他把草稿纸推过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图书馆学习。陆临风话不多,但每次提问,他都能给出清晰的解答。有时候他也会问她们问题,大多是英语语法和语文阅读理解——这两科是他的弱项。
江晚舟发现,高中阶段的他,似乎比初中时更愿意交流了。虽然还是话少,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独来独往,拒人千里。
四点多的时候,陈小雨接到家里的电话,要先走。
“你们继续,我家里有点事。”她收拾书包,朝江晚舟眨了眨眼。
图书馆里只剩下江晚舟和陆临风两个人。周围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渐渐西斜,在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周末都来图书馆吗?”陆临风突然问。
“不一定,看情况。”江晚舟说,“这周作业多,就来复习一下。”
“嗯。”他顿了顿,“以后可以一起来,互相监督。”
江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啊。”
“周六下午,我一般都会来。”他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好。”她答应得太快,声音有些高,赶紧压低,“我一般也有空。”
对话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很舒适。他们各自看书、做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小声讨论一道题。时间在书页翻动间悄悄流逝。
五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
他们收拾好东西,一起下楼。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图书馆外的广场上,鸽子在踱步,孩子们在追逐嬉戏。
“你回家吃饭?”陆临风问。
“嗯。”江晚舟说,“你呢?”
“我也是。”他顿了顿,“一起走到公交站?”
“好。”
他们并肩走着,步伐不自觉地保持一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靠得很近。江晚舟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而酸涩的情绪。
这样的时刻,在初中时几乎没有过。那时他们虽然同班,但很少这样并肩走,很少这样安静地相处。而现在,隔了楼层,隔了班级,反而有了这样的机会。
“高中感觉怎么样?”陆临风问。
“有点累,但还能适应。”江晚舟说,“实验班是不是更累?”
“作业多,进度快。”他说,“但习惯了就好。”
“你竞赛还准备参加吗?”
“嗯,物理和数学都报。”他说,“十月初赛。”
“加油。”
“谢谢。”他看了她一眼,“你呢?有什么打算?”
江晚舟想了想:“先把学习跟上,其他的……还没想好。”
“不用急,慢慢来。”他说,“高中三年,时间还长。”
是啊,三年,听起来很长。但初中三年不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吗?
走到公交站,两人要坐不同的车。陆临风的是11路,江晚舟的是23路——和初中时一样。
“车来了。”陆临风说。
11路公交车缓缓进站。他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周一见。”
“周一见。”
车门关闭,车驶离站台。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
那一周的周一,江晚舟在走廊里又遇见了陆临风。
当时是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她下楼去办公室交作业。在楼梯拐角处,看见他正从一楼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去交作业?”他问。
“嗯。”江晚舟晃了晃手里的作业本,“你呢?”
“数学竞赛的报名表。”他说,“交给教务处。”
他们擦肩而过,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但那个瞬间,江晚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初中时一样。
周三的体育课,七班和六班一起上,而一班和二班在另一个时间段。但操场上,江晚舟还是看见了陆临风——他正在跑一千米测试,白色T恤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
她站在跑道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陈小雨拉着她去打羽毛球。
周五放学时,下雨了。
江晚舟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雨小点。身边挤满了同样没带伞的学生,大家说说笑笑,抱怨着天气。
“江晚舟?”
她回头,看见陆临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身后。伞不大,但他一个人用绰绰有余。
“你没带伞?”他问。
“嗯。”
“一起走吧。”他说得很自然,“我送你到公交站。”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江晚舟的脸微微发烫,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伞下空间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响声。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江晚舟找话题。
“还行,在做往年的真题。”
“难吗?”
“比平时学的难,但挺有意思的。”他说,“有些题要跳出常规思维。”
“真好。”江晚舟轻声说,“我都还没适应高中的节奏。”
“会适应的。”他说,“你初中时不也是这样?一开始觉得难,后来就好了。”
他还记得她初中的情况。这个认知让江晚舟心里一暖。
走到公交站,雨小了一些。陆临风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我跑回去。”
“不行,你会淋湿的。”
“我家很近。”他说,“明天还我就行。”
又是这句话。初中时他也常说“明天还我就行”,好像他们的交集就是由一次次借还构成的。
江晚舟接过伞:“那……你路上小心。”
“嗯。”他转身准备跑进雨里,又停住,“对了,周六图书馆,你去吗?”
“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冲进雨幕,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江晚舟握着还有他体温的伞柄,站在站台下,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
周六,图书馆。
他们又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这次没有陈小雨,只有他们两个人。陆临风带来了竞赛的真题集,江晚舟在做数学和英语的周末作业。
“这道题你能看看吗?”陆临风把一本物理竞赛题推过来。
江晚舟看了一眼,是一道力学综合题,题干很长,配图复杂。她尝试着理解,但很多概念都没学过。
“我看不懂。”她老实说。
“我讲给你听。”陆临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这里,小车从斜面滑下,要考虑摩擦力……”
他讲得很耐心,把复杂的物理过程拆解成简单的步骤。江晚舟虽然还是不太懂,但喜欢听他讲解的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种理性的温柔。
讲完后,他问:“听懂了吗?”
“一点点。”江晚舟不好意思地说,“我物理不太好。”
“没关系,竞赛题本来就超纲。”他说,“你能听懂一点已经很好了。”
这句夸奖让江晚舟的脸微微发红。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心思已经不在题目上了。
下午四点,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几缕白云像撕碎的棉絮。
“去吃冰激凌吗?”陆临风突然提议。
江晚舟愣住了。这是第一次,他提出学习之外的活动邀请。
“前面有家店,味道不错。”他补充道。
“好。”她说。
那家冰激凌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顾客的拍立得照片,天花板上挂着星星灯。他们点了两个单球,江晚舟要了香草味,陆临风要了巧克力味。
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木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冰激凌很甜,凉丝丝的,在舌尖融化。
“初中毕业后,你有回去过吗?”陆临风问。
“没有。”江晚舟说,“你呢?”
“去过一次,拿竞赛证书。”他用小勺挖着冰激凌,“学校没什么变化,就是教室里换了一批学生。”
“那棵老槐树呢?”
“还在。”他顿了顿,“时光胶囊还埋在下面。”
江晚舟的心轻轻一颤。他还记得时光胶囊。
“你写的是什么?”她问。
“不告诉你。”他说,“三年后才能知道。”
“小气。”江晚舟小声说,但嘴角是上扬的。
“你写的是什么?”他反问。
“也不告诉你。”
他们都笑了。窗外的阳光很暖,冰激凌很甜,这一刻的轻松愉快,像偷来的时光。
吃完冰激凌,他们慢慢走回公交站。秋风微凉,吹起路边的落叶,在空中旋转飞舞。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下周要月考了。”陆临风说。
“嗯,有点紧张。”江晚舟说,“高中第一次正式考试。”
“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他说,“考完试,实验班和平行班可能会有调整。”
江晚舟的心一紧:“调整?”
“每学期末,平行班前几名可以申请调到实验班,实验班后几名可能会调到平行班。”他说,“这是学校的流动机制。”
原来还有这样的机会。
江晚舟心里燃起了一小簇火苗。如果她努力,如果她考进平行班前列,是不是有可能调到实验班?调到一班?和他同班?
“你想调到实验班吗?”陆临风问。
“想。”江晚舟说,“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你可以的。”他说得很肯定。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给了江晚舟莫大的勇气。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
“我会努力的。”她说。
公交站到了。23路车先来,江晚舟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深蓝色的校服在秋风里微微飘动,身后是夕阳和梧桐树。
“周一见。”她说。
“周一见。”他回应。
车开动了。江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手里还握着他借给她的那把黑色雨伞,伞柄上残留着他的指纹。
那一周的周末,江晚舟学习到很晚。
她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把每一科的知识点都梳理了一遍,做了大量的习题。妈妈看她这么用功,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每天晚上都给她准备夜宵。
周一月考,江晚舟发挥得不错。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但她想起了陆临风在图书馆讲过的思路,尝试着解了出来。语文作文题目是“距离”,她写了实验班和平行班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和想要跨越的决心。
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在走廊里遇见了陆临风。
他刚从一班的考场出来,手里拿着笔袋,表情很平静。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江晚舟说,“你呢?”
“正常发挥。”他说,“数学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考完就别想了。”他说,“等成绩吧。”
他们一起下楼。夕阳把走廊染成金色,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响。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走到一楼时,陆临风突然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已经很努力了。”
江晚舟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的眼神很温和,像秋天的晚风。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顿了顿,“周六图书馆,还去吗?”
“去。”
“那周六见。”
“周六见。”
他们分开,走向各自的班级。江晚舟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到了一班门口,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但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高中三年,走廊很长,回声很多,每一次擦肩都可能是一次序曲。
而她愿意相信,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说“以为来日方长”。
因为来日,真的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