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走廊尽头,“好久不见”说得像一句叹息
高二下学期的走廊,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文科实验班在三楼最东边,理科实验班在一楼西侧。从江晚舟的新教室走到陆临风的旧教室,需要穿过整个教学楼,下一层楼梯,再穿过长长的走廊。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但感觉上,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分班后的第一个周一,江晚舟抱着新领的文科教材,站在三楼的栏杆边往下看。一楼的走廊里,理科班的学生们穿着同样的深蓝色校服,匆匆走过。她努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人太多,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看什么呢?”陈小雨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找陆临风呢?”
“没有。”江晚舟收回目光,“就是看看。”
“得了吧。”陈小雨挽着她的胳膊,“我跟你说,文科班可好了,女生多,气氛融洽。而且没有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我的头都不疼了。”
江晚舟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也喜欢文科班。历史老师讲得生动有趣,政治老师逻辑清晰,地理老师还会放纪录片。同学们大多开朗健谈,课间总是充满笑声。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个坐在旁边,安静做题,偶尔会给她讲题的少年。
第一节是历史课。老师正在讲文艺复兴,讲到但丁的《神曲》,讲到“地狱”“炼狱”“天堂”的三重境界。江晚舟认真记着笔记,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走。
她想起高一时,陆临风给她讲物理题的样子。他会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线条简洁准确;他会一步一步推导公式,逻辑严密清晰;他会在她听懂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些晚自习传过的纸条,那些黑暗中的对话,那些篮球场边的薄荷味饮料,好像都发生在很久以前了。
课间,她下楼去办公室交作业。经过一楼走廊时,她放慢了脚步。一班的教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满了学生。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下意识地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眼镜,正在埋头做题。陆临风的座位空了——他现在坐在哪里?还是靠窗吗?还是换到了别的位置?
“江晚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陆临风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试卷。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但依然清瘦。深蓝色的校服穿得整齐,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
“好久不见。”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久不见。”江晚舟回应,声音有些干涩。
确实很久了。从寒假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们只在开学第一天匆匆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不是不想见,而是时间总对不上。文科班和理科班的作息不完全一样,放学时间也不同,就连课间操的站位都隔了很远。
“你去办公室?”陆临风问。
“嗯,交作业。”江晚舟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你呢?”
“送试卷。”他说,“数学竞赛的初赛成绩出来了。”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进复赛了。”他说得很平淡,但江晚舟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一丝轻松。
“恭喜。”她说。
“谢谢。”陆临风顿了顿,“你呢?文科班怎么样?”
“挺好的。”江晚舟说,“老师讲得很有趣,同学也很好相处。”
“那就好。”他点点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还可以找我。”
“好。”江晚舟应了一声,但心里知道,她大概不会去找他了。不在一个班,连问问题的理由都显得牵强。
“那我先走了。”陆临风说,“老师还在等我。”
“嗯,再见。”
“再见。”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句“好久不见”还在耳边回响,像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在三月的空气里,很快消散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江晚舟又遇见了陆临风。
他和几个理科班的男生坐在一起,正在讨论一道物理题。江晚舟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她问。
陆临风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
她在他对面坐下。和他一起的几个男生看了她一眼,继续讨论题目。江晚舟安静地吃饭,听着他们讨论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名词:电磁感应、动量守恒、波粒二象性……
“江晚舟,你选文科了啊?”一个男生突然问。江晚舟记得他,叫徐阳,高一时常和陆临风一起打球。
“嗯。”她点头。
“文科好,不用学物理。”徐阳笑着说,“我现在每天被物理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物理不是挺好的吗?”另一个男生说。
“好什么呀,上次考试才刚及格。”徐阳叹气,“陆临风,那道题你到底会不会?”
陆临风看了一眼题目,在餐巾纸上画了几笔:“这里,用能量守恒。”
他们又讨论起来。江晚舟完全插不上话,只能低头吃饭。偶尔抬头,能看见陆临风专注解题的侧脸。他还是那样,做什么都很认真,很投入。
吃完饭,徐阳他们先走了。陆临风和江晚舟一起收拾餐盘。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江晚舟说,“就是作业有点多,历史要背的东西太多了。”
“文科就是靠记忆。”陆临风说,“你记忆力好,应该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记忆力好?”
“高一背英语单词时,你总是最快背完的。”他说。
江晚舟愣了一下。那么久以前的事,他还记得。
“你呢?”她问,“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时间有点紧。”陆临风说,“高二下学期了,要开始准备高考了。”
高考。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高二学生的心上。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但气氛已经开始紧张起来。
“你想考哪所大学?”江晚舟问。
“还没想好。”陆临风说,“可能是清华或者北大,看竞赛成绩。”
清华北大。江晚舟心里一沉。那是她不敢想的学校。
“你呢?”他问。
“我……”江晚舟犹豫了一下,“可能是本省的师大吧,我想学中文。”
“师大的中文系很好。”陆临风说,“你的文笔,很适合。”
“谢谢。”江晚舟小声说。
他们一起走出食堂。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在空气中回荡。香樟树开始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们班晚上自习到几点?”陆临风问。
“九点。”江晚舟说,“你们呢?”
“九点半。”他说,“实验班要多一节。”
“哦。”江晚舟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又落空了。连放学时间都不一样,连一起回家的机会都没有了。
走到教学楼前,他们该分开了。文科班在三楼,理科班在一楼。
“那我上去了。”江晚舟说。
“嗯。”陆临风点点头,“再见。”
“再见。”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江晚舟加快脚步,跑上三楼。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坏事。
那天下午的历史课,她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陆临风抬头看她的样子,和那句轻飘飘的“好久不见”。
放学后,陈小雨拉着她去图书馆。
“我跟你说,文科班的八卦可多了。”陈小雨压低声音,“三班的那个谁,跟四班的谁谁谁在一起了;五班的那个女生,同时跟两个男生暧昧……”
江晚舟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在图书馆里搜寻。她记得高一时的周末,他们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今天那里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学生,正在低声讨论问题。
“你在找谁?”陈小雨问。
“没有。”江晚舟收回目光。
“陆临风吧?”陈小雨一眼看穿,“他现在肯定在教室自习,实验班都这样,不到九点半不走人。”
“我知道。”江晚舟说。
“唉,你们俩啊。”陈小雨叹气,“明明互相喜欢,干嘛不在一起?”
“我们没有互相喜欢。”江晚舟说。
“得了吧。”陈小雨说,“他看你的眼神,你看他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江晚舟没说话。也许陈小雨说得对,也许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现在不在一个班了,连见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喜欢又能怎样?
“要我说,你就该主动点。”陈小雨说,“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喜欢他啊。”
江晚舟沉默了。她想过,无数次想过。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走神的课堂,在那些路过一楼走廊的瞬间。但她不敢。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打破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
“算了。”她说,“现在这样也挺好。”
“好什么呀。”陈小雨说,“你每天魂不守舍的,他看着也心事重重。明明两个人都不开心,干嘛要这样?”
江晚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翻开历史书,假装认真看,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上九点,文科班下课了。江晚舟收拾书包,慢慢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都已经放学了。她走到一楼,下意识地看向一班的教室。
灯还亮着。从窗户能看见里面坐满了学生,都在埋头学习。她找了一会儿,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看见了陆临风。他正在做题,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江晚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他很久。他完全沉浸在题目中,没有发现她的注视。她想起高一时的晚自习,他们坐在相邻的位置,传纸条,讲题目,偶尔小声交谈。那时候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而现在,她只能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远远地看着他。
看了大约五分钟,她转身离开。走到校门口时,天空飘起了小雨。她没有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快步走向公交站。
刚走到站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见陆临风跑过来,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伞。
“你没带伞?”他问,有些喘。
“嗯。”江晚舟点头,“你不是在自习吗?”
“看见你走了,就跟出来了。”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江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不用自习吗?”
“今天的题做完了。”陆临风撑开伞,“一起走吧。”
伞下空间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雨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响声。夜色很浓,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朵朵黄色的蒲公英。
“你最近很忙吗?”陆临风问。
“还好。”江晚舟说,“就是作业多。”
“要注意休息。”他说,“你好像瘦了。”
“有吗?”江晚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嗯。”陆临风看着她,“黑眼圈也很重。”
“最近睡得不太好。”
“为什么?”
江晚舟沉默了。为什么?因为想他?因为分班的失落?因为对未来的迷茫?这些理由,她一个也说不出口。
“可能是压力大吧。”她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陆临风说,“高考还有一年多,来得及。”
“嗯。”江晚舟点头。
他们沉默地走着。雨越下越大,风把雨水吹进伞下,打湿了他们的裤脚。陆临风把伞往江晚舟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中。
“你不用这样。”江晚舟说,“你会淋湿的。”
“没事。”他说,“我体质好。”
走到公交站,两人的肩膀都湿了。23路车还没来,他们站在站台下等。雨丝在灯光里飞舞,像无数银线。
“陆临风。”江晚舟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我当时选了理科,我们现在还会是同桌吗?”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终于问出来了。
陆临风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可能吧。但也不一定,老师会调座位。”
“哦。”江晚舟低下头,“我就是问问。”
“江晚舟。”陆临风说,“选科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要后悔。”
“我没有后悔。”她说,“就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不能和你同班,遗憾不能每天见到你,遗憾那些晚自习传纸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说。
陆临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也觉得有点遗憾。”
江晚舟猛地抬头看他。
“高一的时候,挺好的。”他说,“虽然累,但充实。有你……有你们在,感觉没那么枯燥。”
他说的是“有你们”,不是“有你”。但江晚舟觉得,那个停顿,那个细微的犹豫,已经说明了一切。
“嗯。”她轻声说,“我也觉得。”
车来了。江晚舟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雨中的站台下,深蓝色的校服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回应。
车开动了。江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家了发个消息。”
几分钟后,他回复:“好。你也是。”
那晚,江晚舟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那句“好久不见”,那个食堂里的对视,那个走廊里的注视,那个雨中的并肩而行。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陆临风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墙。看得见彼此,但无法真正靠近。高一时的同班同桌,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候。而现在,虽然还在一个学校,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也许陈小雨说得对,她应该主动一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主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第二天,江晚舟起得很早。她特意梳了头发,别上了那个蓝色的发卡——就是高一晚自习时,陆临风在纸条上提到过的那个。
早读时,她下楼去交作业。经过一楼走廊时,她放慢了脚步。一班的教室里,陆临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背英语单词。她站在窗外看了他一会儿,直到他抬头看见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点了点头。
江晚舟也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办公室。心跳得厉害,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天中午,她又去了食堂。陆临风还是和那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她端着餐盘走过去时,他看见了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这次,徐阳没有问物理题,而是聊起了篮球赛。
“下个月有年级篮球赛,你们班参加吗?”徐阳问江晚舟。
“不知道。”江晚舟说,“我们班男生少,可能不参加吧。”
“文科班就这样。”另一个男生说,“阴盛阳衰。”
“什么叫阴盛阳衰。”徐阳反驳,“那叫巾帼不让须眉。”
大家都笑了。气氛比昨天轻松很多。江晚舟也笑了,她发现,理科班的男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严肃沉闷。
“陆临风,你这次还参加吗?”徐阳问。
“参加吧。”陆临风说,“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高三就不能参加了。”
“是啊,最后一年了。”徐阳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确实很快。江晚舟想起高一刚入学时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而现在,他们已经高二下学期了,再过几个月就是高三,再然后就是高考,然后就是……各奔东西。
吃完饭,陆临风和江晚舟一起走出食堂。
“下个月的篮球赛,你会来看吗?”他问。
“会。”江晚舟说,“只要时间不冲突。”
“应该不会,比赛在周末。”
“那我去。”她说。
“好。”陆临风点点头,“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像一句承诺,轻轻落在江晚舟心里。
那天之后,他们的互动多了一些。
课间,江晚舟会特意下楼,假装路过一班的教室,看他一眼。有时候能遇见,有时候遇不见。遇见时,他们会打个招呼,简单说几句话;遇不见时,她会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陆临风好像也在配合她的“路过”。有时候她会发现,她下楼时,他正好从教室里出来,像是算好了时间。
他们开始恢复一些高一时的小习惯。比如,在食堂遇见时,会坐在一起吃饭;比如,放学后如果时间碰得上,会一起走到公交站;比如,周末还是会去图书馆,虽然不总坐在一起,但知道对方在同一个空间里,就觉得安心。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传纸条了,因为不在一个班,没有理由。他们不再讨论题目了,因为学科不同,没有交集。他们甚至很少聊学习了,因为进度不同,难度不同,连共同话题都少了。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吃饭时,走路时,图书馆里。偶尔说几句话,关于天气,关于食堂的菜,关于学校里的事。不痛不痒,不深不浅。
就像那句“好久不见”,说得像一句叹息,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四月初,篮球赛如期举行。
江晚舟和陈小雨一起去了操场。还是那个熟悉的篮球场,还是那些穿着红色球衣的身影。陆临风还是7号,还是那个在球场上奔跑、投篮、流汗的少年。
但这一次,江晚舟站在人群里,不再紧张,不再犹豫。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上次一样,薄荷味的运动饮料。她知道,比赛结束后,她会走过去,把水递给他,就像高一那次一样。
比赛很激烈。理科实验班对文科实验班,实力悬殊,但文科班的男生打得很拼。比分一直胶着,直到最后一节,理科班才拉开差距。
最后两分钟,陆临风又投进了一个三分球。那个角度,那个弧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球入网时,全场欢呼。
江晚舟看着他在球场上被队友包围,看着他脸上明亮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欣喜,还有一点点感伤。她知道,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比赛结束,理科班赢了。球员们下场,各自去拿水和毛巾。江晚舟握着那瓶水,穿过人群,走向陆临风。
他看见她,笑了。
“给你。”她把水递过去。
“谢谢。”他接过,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打得很棒。”她说。
“运气好。”他说,用毛巾擦了擦脸,“你今天……戴了那个发卡。”
江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陆临风看着她,“蓝色的,很配你。”
和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的话。江晚舟的脸微微发烫。
“陆临风,来合影!”徐阳在那边喊。
“来了。”陆临风应了一声,对江晚舟说,“等我一下。”
他跑过去和队友合影。江晚舟站在场边,看着他和那些男生勾肩搭背,笑得灿烂。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闪闪发光。
拍完照,陆临风又跑回来。
“走吧。”他说。
“你不跟他们去庆祝吗?”江晚舟问。
“不去了。”他说,“想早点回去。”
他们一起走出操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时间过得真快。”陆临风突然说,“高一时的篮球赛,好像就在昨天。”
“是啊。”江晚舟说,“那时候我特别紧张,给你送水时手都在抖。”
“我知道。”陆临风笑了,“我看见你手在抖。”
“那你为什么还接?”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送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江晚舟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夕阳下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们沉默地走着。走到校门口时,陆临风突然停下脚步。
“江晚舟。”
“嗯?”
“如果……如果高三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他说,“你还会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让江晚舟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会。”她说,“永远都会记得。”
“我也是。”陆临风说,“永远都会记得。”
永远。这个词,在十七岁的年纪说出来,显得有些天真,有些幼稚。但他们说得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好像真的可以永远一样。
“车来了。”江晚舟说。
23路公交车缓缓进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夕阳里,身后是橘红色的天空和嫩绿的梧桐树。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回应。
车开动了。江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他很快回复:“我也很开心。谢谢你的水。”
对话到此为止。但江晚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句“好久不见”,不再是一句叹息,而是一个开始。
一个关于回忆、关于珍惜、关于未来的开始。
她知道,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距离真正的别离还有很长时间。
但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更认真地过每一天。
因为每一天,都可能是在这个校园里,和他并肩同行的最后一天。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江晚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简单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青春就是这样吧。有相遇,有离别,有遗憾,也有期待。
而她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走廊的回声里,在篮球场的阳光下,在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里。
继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