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你替我解围的那次值日
运动会结束后,校园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但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或者不是改变,只是更加清晰。
江晚舟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到陆临风的存在。不是刻意去寻找,而是目光总会在人群中自动定位到他,像指南针指向北极。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轮到他们组值日。
江晚舟和陈小雨分在了一组,负责教室和走廊的清扫。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和几个留下来写作业的学生。
陆临风也在其中。他坐在后排自己的座位上,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题,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舟舟,我去打水。”陈小雨提着两个水桶出了教室。
江晚舟开始扫地。她从第一排扫起,灰尘和纸屑在扫帚下聚成小小的堆。阳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像金色的星屑。
扫到第四排时,她停了一下——这是她的座位。桌面上用涂改液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是运动会时无聊画的,一只简笔的小鸟。她用手抹了抹,涂改液已经干了,擦不掉。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晚舟回头,看见陆临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
“不用,快扫完了。”她说。
“饮水机没水了,我去办公室接。”他说着,朝门口走去。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江晚舟继续扫地,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扫到后排时,在陆临风的座位旁停下。
他的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本书整齐地摞在左上角。最上面是一本《初中物理奥赛教程》,书页间夹着许多彩色便签。笔袋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各式各样的笔,包括那款黑色签字笔——他果然有好几支同款的。
地上有一张揉皱的纸团。江晚舟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是半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计算过程,某个步骤被重重地划掉了,旁边写着三个字:“不对,重来。”
是他的字迹,工整中带着一点潦草,是思考时的痕迹。
她把纸团重新揉好,扔进簸箕里,继续扫地。
陈小雨提着两桶水回来时,陆临风也接完水回来了。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靠在门框上喝水,目光落在正在擦黑板的江晚舟身上。
“陆临风,你不回家啊?”陈小雨一边拖地一边问。
“写完这道题就走。”
“什么题这么难?你都写一节课了。”
“一道力学综合题。”他说,“有五个变量。”
陈小雨吐了吐舌头:“听不懂。舟舟,你擦完黑板帮我拧一下拖把,太重了。”
江晚舟擦完黑板,去洗手间洗抹布。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干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教室时,她看见陆临风已经收拾好书包,但还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看着窗外。
“怎么了?”陈小雨问。
“下雨了。”他说。
江晚舟走到窗边。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帘笼罩着校园。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香樟树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苍翠。
“我没带伞。”陈小雨哀嚎,“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晴转多云!”
“我带了。”江晚舟从书包里拿出那把蓝色折叠伞——自从上次之后,她每天都带着。
“那我们撑一把。”陈小雨说,“陆临风你带了吗?”
“没有。”他看了一眼窗外,“我等雨小点再走。”
三个人在教室里等雨停。陈小雨坐在桌子上晃着腿,江晚舟继续擦窗台,陆临风重新拿出那道物理题,但显然没怎么专注,笔尖在纸上点了又点。
“陆临风。”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是班长林薇,一个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很干练的女生。她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关于物理竞赛报名的事。”
“现在?”
“嗯,她说今天必须交表。”
陆临风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看了看手表:“好,我马上去。”
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江晚舟:“伞……能借我吗?我很快回来。”
江晚舟愣住了。
那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把伞借给他,那她和陈小雨怎么办?但如果拒绝,显得太小气。而且,他说很快回来……
“好。”她把伞递过去。
陆临风接过伞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他的手指很凉,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握笔。他撑开伞,蓝色在灰色的雨幕中格外显眼,然后快步走向办公楼。
“喂,你就这么借给他了?”陈小雨瞪大眼睛,“那我们怎么回去?”
“他说很快回来。”江晚舟小声说。
“男人的‘很快’能信吗?而且万一他直接回家了呢?”
“他不会的。”江晚舟说得很笃定,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她们继续值日。拖完地、摆好桌椅、倒完垃圾,教室里焕然一新。雨还没有停,甚至下得更大了,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响声。
“都二十分钟了。”陈小雨看着手表,“我就说吧。”
江晚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走到窗边,看向办公楼的方向。雨幕太密,看不清那边的状况。也许他遇到了别的老师,也许表格填起来很麻烦,也许……他真的忘了还伞。
就在她开始胡思乱想时,一个蓝色的点在雨幕中移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陆临风跑着回来,伞在风中摇晃。他冲到教室屋檐下,收起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大片。
“抱歉,班主任留我说了几句话。”他喘着气,把伞递还给江晚舟,“没等太久吧?”
“没、没有。”江晚舟接过伞,伞柄还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就好。”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我先走了。”
“等等。”陈小雨叫住他,“你就这么淋着回去?”
“不远。”
“会感冒的。”江晚舟脱口而出。
陆临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要不……”江晚舟鼓起勇气,“我们一起走?反正顺路。”
陈小雨的眼睛瞪大了,但没说话。
陆临风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好。”
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显得有点局促。江晚舟在中间,陈小雨在左,陆临风在右。雨伞不大,三个人都有一侧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
“往你那边一点。”陆临风说,把伞往江晚舟那边倾斜。
“你都快淋湿了。”江晚舟注意到他的右肩已经完全湿透。
“没事。”
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雨声和脚步声。江晚舟能感受到左边陈小雨的手臂紧贴着她,右边陆临风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书包偶尔会碰到她的背,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跳加速。
走到校门口时,陈小雨突然说:“啊,我妈来接我了!”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陈小雨的妈妈从车窗里招手。
“那我先走了!”陈小雨冲进雨里,跑向对面,又回头冲江晚舟眨了眨眼。
伞下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江晚舟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出汗,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姿势。现在伞下的空间变大了,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开。
“你冷吗?”陆临风突然问。
“不冷。”
“你手在抖。”
江晚舟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真的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可能……有点。”她撒谎。
陆临风没说话,伸手接过伞:“我来撑吧。”
伞移到他手里,高度变了,江晚舟不得不抬起头。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和喉结旁一颗小小的痣。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下来,滑过脸颊,消失在衣领里。
“你物理竞赛报了名?”她找话题。
“嗯,下个月初赛。”
“难吗?”
“还行。”他说,“有些题比较偏,但逻辑通了就好。”
“你真厉害。”
“你数学也不差。”他说,“上次月考,你数学进步了五名。”
江晚舟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成绩单贴在后面。”他顿了顿,“我看了。”
又是这样。他总是会注意到关于她的一些细节,但又表现得那么自然,好像只是无意间看到。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既欣喜又困惑。
他们走到第一个路口,红灯。
雨小了一些,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稀疏的雨点。街灯亮起来了,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行人匆匆,车辆驶过时溅起水花。
“其实,”陆临风突然开口,“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借我伞。”他侧过头看她,“还有……上次的英语笔记。”
“不客气。”江晚舟低下头,“你也帮过我。”
“我帮过你什么?”
“笔,水,还有……习题集。”她说,“你不是说今天带给我吗?”
陆临风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差点忘了。”
江晚舟接过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初中数学竞赛精选题集”的字样。书页有些旧,但保存得很好,里面用红笔和蓝笔做了很多批注。
“这是我初一时用的。”他说,“上面的题比较基础,但思路很好。”
江晚舟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但已经很工整。旁边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火箭,幼稚得可爱。
“你初一时就会做这些题了?”
“当时觉得难,做了很久。”他说,“有些题我现在看,也觉得挺巧妙的。”
绿灯亮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江晚舟抱着那本习题集,像抱着一个珍贵的礼物。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点,天空开始放亮,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夕阳的金光。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陆临风停下脚步:“我往这边。”
他指了指右边的路。书香苑在那个方向,而江晚舟的家要直走。
“哦。”江晚舟有些失落,“那……再见。”
“伞你拿着吧。”他把伞递给她,“明天还我就行。”
“那你……”
“雨停了,没事。”他把伞塞进她手里,手指又碰到她的,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明天见。”
“明天见。”
江晚舟看着他转身走向右边的街道。夕阳刚好从云缝里露出来,给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他走得不快,书包搭在肩上,右手插在口袋里,背影挺拔而孤独。
她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往家走。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边的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雨。
江晚舟撑开那把蓝色的伞,虽然已经不下雨了。伞下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冽。她握着伞柄,那里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做饭。
“怎么这么晚?淋湿了吗?”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值日,然后下雨了。”江晚舟把伞放在门口,“没淋湿。”
“快去换衣服,饭马上好。”
江晚舟回到房间,把那本习题集放在书桌上。她翻开第一页,看着他的名字和那个幼稚的火箭图案,忍不住笑了。
她开始一页页地翻看。书里果然有很多批注,有些是解题思路,有些是注意事项,还有些是自问自答:
“为什么用这种方法?”
“试试反证法。”
“这里卡住了,明天问老师。”
“原来如此!”
最后这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能想象出他当时豁然开朗的兴奋。
江晚舟翻到第三章,那里夹着一张书签。不是买的那种,而是用硬纸片自己做的,上面用钢笔画了一片树叶,叶脉清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万物皆数。——毕达哥拉斯”
她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能感受到钢笔留下的凹痕。
那天晚上,江晚舟开始做习题集上的题。她先从他批注最多的那些做起,想看看他当时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是怎么解决的。
第一道题是关于二次函数的应用题。陆临风的批注写着:“注意定义域,实际问题有限制。”江晚舟按照提示,果然很快解了出来。
第二道题是几何证明,他在旁边画了三个不同的辅助线方案,最后一个是打勾的,写着:“这个最简洁。”
江晚舟跟着他的思路,一步一步证明,最后得出了结论。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隔着时空在和初一的他对话,他留下线索,她沿着轨迹前行。
做到第五道题时,她卡住了。
那是一道代数题,题目很简洁,但解法复杂。陆临风的批注只有两个字:“麻烦。”没有具体思路。
江晚舟咬着笔头想了十分钟,还是没头绪。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短信问问——上周班里统计联系方式,她偷偷存了他的号码,但从未打过或发过。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
“在吗?有道题想请教。”
删掉。
“睡了没?习题集第三章第五题怎么做?”
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借我习题集。”
发送成功。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二十分钟,还是没有。她有些失望,又觉得正常——也许他在洗澡,也许在做作业,也许根本没看手机。
就在她准备放弃等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客气。有不会的题?”
江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飞快地打字:“第三章第五题,代数那个。”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那道题要用换元法,设x+y=a,xy=b。”
她看着屏幕,脑子里瞬间通了。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思路,她怎么就没想到?
“原来是这样,谢谢。”
“早点休息,明天课间可以给你详细讲。”
“好,晚安。”
“晚安。”
江晚舟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重新看向那道题,按照他的提示,果然很快解了出来。那种感觉,像是独自在迷宫里转了很久,突然有人从墙外递进来一张地图。
她继续做题,直到妈妈敲门催她睡觉。
睡前,江晚舟把那本书签拿出来,放在枕头边。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亮那片手绘的树叶。她想起今天下午,雨伞下他倾斜的肩膀,和那句“你手在抖”。
原来他注意到了。
原来他一直在注意。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又伴随着隐隐的不安。如果他真的注意到了那么多,那他是否也注意到了她那些小心翼翼的注视?是否看穿了她那些笨拙的借口?
她不知道。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轻轻说话。江晚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把蓝色的伞,伞下狭窄的空间,和他被雨打湿的肩线。
那次值日,他替她解围——虽然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一种解围。在她最尴尬、最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伞,承担了大部分的风雨。
而她能还给他的,只有一本笔记,一句谢谢,和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
雨声渐密,像青春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滴滴答答,敲打着漫漫长夜。
